“他身为令丞,怎能欺行霸市,中饱私囊。”顾洛雪愤愤不平说道,“这些商旅不远千里慕名而来,就是为一睹我大唐盛景,小小门吏却以权谋私有辱国威。”/p
“谁家会养一条不咬人的看门狗。”秦无衣抹去嘴角酒渍,目光落在远处严老狗身上,“西市是长安城门户,进出多异域之人,若是放入图谋不轨者,势必会危及城内安全,在门口栓上一条恶犬,总比放一条循规蹈矩的狗要好。”/p
聂牧谣叫来酒肆胡姬,塞了两枚通宝,让她把严老狗请过来,片刻功夫,严老狗抖动着一身肥肉,上气不接下气上了楼,身边跟着主薄一直搀扶着他,才两层楼高的酒肆,严老狗硬是走的气喘吁吁。/p
满满一杯茶水下肚,严老狗才缓过气,锦帕擦拭额头细细的汗珠,脸上堆积的赘肉像起伏的山,给人一种莫名的喜感。/p
“什么风把流杯楼的聂娘吹到西市来了。”/p
“想向严令丞打听件事。”/p
“聂娘说笑了,你可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连你都不知道的事,我这条老狗又怎会知道。”严老狗说这话时,正目不转睛注视着顾洛雪,在额头皱出川字纹,“聂娘什么时候搭上大理寺了?”/p
顾洛雪一怔,因为要入西市,今天特意没穿官服,没料竟然被严老狗一眼就看出来。/p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大理寺的?”/p
严老狗身子向前倾,冲着顾洛雪坐的方向嗅了嗅:“你身上有大理寺的味。”/p
顾洛雪大吃一惊:“这,这都能闻出来?!”/p
严老狗笑的像尊佛:“聂娘就没告诉你,我有一个狗鼻子。”/p
顾洛雪低头闻闻衣袖,怎么也想不明白,严老狗口中所说的大理寺味,到底是怎样的味道,看见对面的秦无衣,顾洛雪忽然眼睛一亮,抓过秦无衣的手放到严老狗面前。/p
“严令丞,你闻闻他,能闻出来他是做什么的吗?”/p
顾洛雪一直都对秦无衣身份好奇,想看看严老狗能不能闻出一二。/p
严老狗没去看桌上的手,而是直视秦无衣,宿醉的眼神变的深邃:“我们见过?”/p
秦无衣刚给自己斟上酒,目光没有丝毫闪烁与之对视,很奇怪回答:“应该没有这个可能。”/p
“见过!”严老狗斩钉切铁,“三日前,你与这位小娘子来过西市,当时她还穿着大理寺的官服,而你穿着一件皮袄,后肩还有一个破洞,你们未时从西门入,去了北角的酒肆,一个时辰后离开。”/p
秦无衣端起的酒碗停在嘴边,脸上神色也无变化:“令丞好记性,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p
严老狗直勾勾盯着秦无衣半天,突然开怀一笑,眼睛又被挤成一条细缝,指着下面川流不息的商旅,压低声音说:“这帮异族杂毛鬼精的很,稍微不留神就会给我捅娄子,我得像条狗一样,无时无刻盯着他们,久而久之养成了习惯,见谁都得多看两眼。”/p
秦无衣跟着浅笑,心里却暗暗吃惊,面前这人其貌不扬,喜怒无常,眼力异于常人极其敏锐,稍有不同寻常的地方都会被他扑捉到,自己只不过来过一次西市,因为和寻常商贩有所不同,就被严老狗盯上,自己一举一动全都在他掌握之中。/p
顾洛雪脑筋还没转过来,严老狗之所以知道她是大理寺的人,是因为见过她穿官服,执意要让严老狗猜猜秦无衣身份:“令丞,你先闻闻他。”/p
严老狗前倾的身子已经靠回到椅背:“闻不出来。”/p
顾洛雪一脸失望。/p
“看来是我昨夜洗的太干净。”秦无衣把手缩回去,“换上那件皮袄,兴许令丞就能闻出来了。”/p
“好了,说正事。”聂牧谣插进话,将纸包推到严老狗面前。/p
严老狗打开,里面只有丁点白色粉末,查看一番后低头细闻。/p
“前调可辨出甲香、丁子香、鸡骨香和白檀香的浓烈芳馨,中调又有白渐香、青桂皮以及藿香的果味,后调则又回甜浓,猜测是雀头香与麝香。”严老狗胸有成竹说道,“这是西域独有的香薰,将众多香料碾捣成细末,酒沥阴干调以白蜜,最后以龙涎聚香。”/p
龙涎香需要焚烧才有香味,严老狗只闻干粉就能知道一清二楚,可见此人嗅觉何等灵锐。/p
“聂娘若是想买龙涎香,派人捎个话便是,我挑好就让人送到流杯楼,何必还要亲自来一趟。”/p
聂牧谣给严老狗斟满酒,手移开时,桌上多了一枚金开元。/p
“聂娘出手阔绰,但我这条老狗也不是谁的钱都赚,再说,几钱龙延香也要不了这么多。”/p
“严令丞对西市商贩和货物了如指掌,牧谣此次不是为买香,想向严令丞打听打听,西市内贩卖这种香料的有几家?”/p
“三十八家。”严老狗不假思索答道。/p
顾洛雪叹口气,低声说道:“这么多。”/p
“龙涎香在西域被称为阿末香,质参差不齐,以大食国所产为佳,此物奢贵,与同等重量黄金等值,一般平民百姓用不起,能经营这种香料的商贩也为数不多。”严老狗如数家珍,“这三十八家,都是在大食国周边采买,因此质不分上下,桌上这点干粉很难细分到底出自于何家售出。”/p
聂牧谣拿出水晶瓶:“严令丞可见过此物?”/p
严老狗看了一眼就对答如流。“这东西就稀罕了,材质是水晶云母,唐初时,还是西域小国的贡,如今在西市只要有钱也能买到,不过价值不菲。”/p
“这些干粉原本是装在水晶瓶中。”顾洛雪一脸认真问,“令丞见多识广,不知道西市中可有经营此类货物的商家?”/p
严老狗拿起水晶瓶端详,瓶式造型别致,风格独特,水晶云母质地光洁,一触欲滴,举放在阳光下,瓶色晶莹澄碧,熠熠发光。/p
“拂林国的工艺,距大唐数万里,商贩经南道带入大唐,有财力开辟经营拂林国贸易的商旅屈指可数。”严老狗细想片刻答道,“能用这样贵重器物装香料的商家,在西市有十一家。”/p
聂牧谣好生失望,虽说是缩小了范围,但还是无法确定宋开祺到底从何人手中购得香粉。/p
顾洛雪振作精神:“我们一家一家查。”/p
严老狗在旁边淡笑:“西市是做买卖的地方,有买卖就有规矩,能经营如此昂贵货物的商家,往来惠主定是达官贵胄,商家是不会擅自透露惠主信息,即便你打着大理寺的名号,人家只需一句不知道就能推脱干净,再说,能买的起这些货的惠主,不是大理寺能招惹起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