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么说起来,你与李将军还是世仇深恨,难怪你二人会形同水火。”/p
裴炎神色哀伤:“老臣只是想给家父讨个说法,但李将军坚信家父违抗军令在先当该受罚,老臣曾多次与其为此事发生争执。”/p
武则天缓缓直起身,忽然说道:“本后为你铲除李群如何?”/p
“啊?!”裴炎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太,太后说什么?”/p
“陛下刚写了一道旨意,裴相文采斐然又是辅政大臣,看看这道圣旨可有需润色修辞的地方。”/p
武则天看了李显一眼,惴惴不安的李显连忙将写好的圣旨递到裴炎面前,裴炎疑惑不解,起身双手恭接圣旨,满脸疑惑读阅上面内容。/p
先帝归天,国丧哀哀,新君初立,承孝治邦,建陵以慰先君,浩恩以继宗庙,诣命筑造,固家稳国,然有左右卫上将军李群结党懈职,尸位素餐,以权谋私,斥逐异己,与子李蔚包藏祸心,欲谋逆弑君,其行人神所疾,异代同愤,处满门枭首弃市,以儆效尤,钦旨。/p
裴炎霍然抬头,瞪大眼睛看向武则天,嘴角蠕动半天才说出话:“太,太后要处斩李家满门?!”/p
武则天默不作声,又看了李显一眼。/p
李显怯生生答道:“是朕要诛杀逆臣李群满门。”/p
裴炎眼睛瞪的更大,良久才回过神,直挺挺跪在李显面前:“陛下此举万万不可,李氏满门忠烈,定是有奸臣诬陷李将军,若陛下枉杀忠良,与商纣杀比干又有何异,此举只会让百官寒心,万民愤恨,老臣恳求陛下收回成命。”/p
李显不知所措,李家一门早已死在麟德殿,不明白武则天为何还要自己写这道圣旨,更不明白武则天为何非听取裴炎的意见。/p
武则天缓缓靠在椅背:“方才听裴相所言,你与李家有深仇大恨,李氏被灭门,裴相应当高兴才对,为何反要替李群求情?”/p
“浅水原之战,老臣事后多次推演,若家父当时不回军驰援,而是按照原先计划,先击溃薛举两翼残部和另一路唐军会师,然后再从后方攻击薛举主力,便能和太宗中军前后夹击,此举虽兵行险着但确有一举击溃薛举的可能,李承载以中军牵制薛举主力,各个击破的方针没有错,家父心系太宗安危也没有错,但一个是军令,一个是君臣之情,孰是孰非现在已难分辨,老臣之所以和李将军交恶,全然是为父尽孝,说到底也是我裴炎的家事。/p
但李群两朝为臣竭诚奉国,能备九德,兼资百行,其人有松柏之心,冰霜之气,先帝曾称赞其劲直之风,古今罕比,膝下独子李蔚遥守边陲,忠贞之操,终始不渝,李家父子皆为忠良之臣,是为国之栋梁,陛下得良臣能鼎定千秋功业,若陛下将其诛杀,就是自断肱骨,动摇社稷的国事,若老臣因为一己私怨而党同伐异,怎对得起先帝辅佐重托。”/p
“好,好,好!”武则天连说三声好,不由满脸敬意,“裴相披肝沥血,犯颜直谏,碧血丹心可昭日月,不愧是不二之臣,本后岂能不知李氏一门的忠烈,只是迫不得已,裴相保不了李群,本后亦保不了。”/p
裴炎抬起头,疑惑不解:“为何?”/p
武则天叹息一声,对上官婉儿微微点头,上官婉儿这才将今晚麟德殿发生的一切告之裴炎。/p
裴炎听完脸色大变,先前的惊愕慢慢在脸色凝固成无奈,能成为位极人臣的宰相,裴炎当然清楚这其中的利弊轻重,更明白武则天出此下策全然是为杜绝妖祸动摇民心。/p
“朝中百官的嘴,本后今晚已堵上,相信朝堂之上无人敢提及此事,但李氏满门死于皇宫之中,必须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以防有好事之徒以讹传讹,让陛下落下一个残害忠良的骂名。”武则天直视裴炎,意味深长问道,“裴相好好看看这道圣旨,可有需要改动之处?”/p
裴炎突感手中圣旨由重千钧,也终于猜到武则天为何会急召自己入宫,到现在裴炎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位太后的过人之处,被世人誉为精通文史的武则天又怎会不知浅水原之战的始末,运筹帷幄的太后又怎会不知裴李两家的恩怨。/p
裴炎将圣旨双手递还给李显:“这道圣旨陛下不必昭告天下,诛杀李氏一族的事也不劳陛下费心,老臣愿为陛下代劳,老臣立即出宫亲自带兵清剿李家残余,世人皆知老臣与李家交恶,诬陷忠良的污名就让老臣来担,只要能保陛下君威无损,老臣背上千古骂名又有何妨。”/p
武则天轻拍他肩膀,长叹一声:“委屈你了。”/p
李显这才明白,武则天召裴炎入宫是为了保全自己帝王名声,借裴炎与李群私怨,让裴炎主动背负诛杀忠义之士的骂名,李显不由看了武则天一眼,自小只以为太后严厉,不曾想太后心思竟如此缜密。/p
为保李唐江山永固,武则天不惜在一夜之间牺牲两名肱骨良臣,就单凭这份远见和雷霆手段,李显扪心自问与武则天相比,自己的确自愧不如。/p
武则天让裴炎起身,请他重新坐回到椅子上,神色踌躇不宁:“本后还有一事需裴相谏言。”/p
裴炎神态恭敬:“请太后示下。”/p
“李群担任左右卫上将军一职已久,在南衙十二卫和北衙禁军之中威信甚高,南北衙的将领中多有李群亲手提拔的亲信,李群虽未结党营私,但被定罪谋逆,这些将领难免会心有所想,担心会因此事受到牵连,万一军心生变后果堪虞。”/p
“太后所虑不无道理,南北衙所系乃天下兵马,一旦有变恐危及社稷,不妨让老臣索性将此事办干净,老臣立即让兵部将李群提拔的将领名册汇总出来,事不宜迟也不用等到明早,现在动手将一干人等以李群谋逆同党之罪悉数擒获。”/p
“将领名册在裴相入宫之前,本后已让婉儿甄选出来。”武则天让上官婉儿将名册交予裴炎,深思熟虑说道,“名册上三百余人,本后一一审阅过,都是强将良才,权衡再三决定怀柔施恩,将这些将领调任并加以重赏,一来能安抚军心,二来不伤社稷筋骨,名册后面有本后拟定的接任人选,裴相对当朝吏史了如指掌,看看这些人可能堪当重任?”/p
裴炎连忙展开名册,逐一仔细核查,看着名册上将领名单,心中暗暗对武则天的明察善断所折服,竟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挑选出候补人选,可见武则天对朝局的把控面面俱到。/p
“太后慧眼识人,所选接任将领皆是无可挑剔的不二人选,只是……”裴炎合上名册埋首问道,“为何名册上左右卫上将军一职空悬?”/p
“左右卫负责皇宫门禁和安防,职责重大需再三斟酌,出任此职者不但要忠心耿耿而且还要有处变不惊,临事不乱,擅于统兵的帅才。”武则天看向裴炎,轻声垂询,“裴相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p
“人选……”裴炎偏头看了一眼李显,一脸正色答道,“先前陛下向老臣也提及过更换上将军一事,陛下好像已有圣决。”/p
“哦。”武则天转头也看向李显,“陛下想推荐的是谁?”/p
李显原先想更换左右卫上将军,完全是听从韦皇后的建议,想在宫里培养自己羽翼,可如今闹出这么大的事,再联想到被乱箭射杀的李蔚,生怕自己说错话又惹怒武则天。/p
“儿,儿臣心里没,没有合适人选,一,一切听太后定夺。”/p
武则天沉默片刻:“本后心里倒是草定了一人,想听听裴相的意见。”/p
“太后既然已有人选,定是万里挑一的良才,老臣浅薄愚钝又岂敢妄议。”/p
“振威校尉,武正初。”武则天脱口而出,然后目不转睛看着裴炎,“不知裴相认为此人如何?”/p
裴炎突然咳嗽,而且一声比一声剧烈,脸都被憋红,看上去好像很难受,武则天也不催促,一边让上官婉儿为裴炎抚背,一边坐在一旁静等,可裴炎的咳嗽像是停不下来,嘴里含糊不清刚说想开口又继续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