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丞相又来了。
依旧是灰袍白衽,脚蹬千层鞋,头上发髻横插桃木簪,端的是高风亮节,温文儒雅。
不同的是,这一次,只有他一人。
他站在幽府门前,负手而立,明明浑身上下没有散发出半点威严,明明只是个清逸俊雅,纯良无害,但守在府门外的禁军和缉异卫却在他站定后,立即恭敬地让开,打开府门让他进入髹。
入了府后,他依然一派清风朗月地在禁军和缉异卫中间走过,直达主厅。
横排而站的禁军见到他的到来,也没有怀疑,整齐划一地让路。
薄晏舟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扭头,幽幽地看向地上的那摊还没干的血,不由得后退一步,问,“九千岁又毒发死了几个了”
“回丞相大人,第五个了。”为首的回答。
“那现在呢,里边的九千岁可恢复正常了”薄晏舟谨慎地问。
“已有两个时辰没发作了,若丞相大人不放心,小的带人陪大人进去。”
“罢了,真出事,本官的三脚猫功夫应该还能有个人在他心里扎根了八年,想要挪走的时候已经挪步走
既然子冉不是,既然她当年绣的东西全都在这里
那么是她想的那样吗
她,就是扎根在他心里八年的那一个
不就是八年吗他一叫你出来,你就出来,爷养的狗都没这般听话过
那夜,她随萧璟棠入宫找弟弟时,在轿子里,他这般说。
她不知道那时候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苦的。
他吸食乌香那会,依然坚持想要的人也是她
取心头血的那一日,他往自己的心口捅那一刀前所说的话,是针对她而说
既然里面的人移不走,那这颗心,我不要了
他爱她有多深,当时的她就负他有多深
八年,原来早在倒在她的轿子前,她就已在他心上了
他怎能藏得这么深,怎能让她一直负他
欣喜吗
有的,只是此时此刻,心痛、心疼多过于欣喜。
原来,过去他那么轻易地以为她会相信萧璟棠,包括相信她在孩子和萧璟棠之间选择放弃他们的孩子这件事上,不是没有原由。
因为,他看着她和萧璟棠在一起八年,默默地将她放在心上,从未打扰。
他说,不知不觉上了心,想要挪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难怪他总骂她蠢,她真的好蠢,蠢到现在才发现他的真心。
泪水,潸然落下,湿了脸颊。
她将那些被珍藏得一如当初的绣品捧在心口。
那么骄傲的人,要什么样的女人还不是张口即来的事,可他却委屈尽了自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她幸福。
倘若不是她倒在他轿子前,是否,这辈子,他都不打算让她知道
那两个禁军看到她哭成这样,再瞥了瞥摔在地上的那些毫无价值的东西,相视一眼,转身要走,忽然
“诶,有纸条”突然,其中一个禁军发现压在一堆绣品下卷起的纸条,上前取。
“谁都不许碰”风挽裳大吼,像捍卫最珍贵的宝贝一样,扑上去抢先一步将纸条抓在手里。
见她这般紧张,那禁军更觉得可疑,蛮不讲理地去夺,“交出来再不交出来,休怪我不客气”
风挽裳却将纸条抓得更紧,任那人怎么掰,就是不松手。
“哎呀这可使不得啊夫人,您快些松手,别让他伤了您啊”霍靖上前想要拉开那个禁军,反倒被另一个推开。
然后,两个禁军对付一个弱女子,很快就从她手里取走纸条,她被狠狠推倒在地。
那个禁军冷哼了声,打开纸条
“风挽裳和顾玦,一生一世,倾情不移”
“若有因果报应,风挽裳愿替顾玦所造下的杀孽承担一切报应。”
“愿顾玦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风挽裳怔住。
那是那日她许的愿
她那日许的愿原来也在他这里,被他仔细收藏着是旭和帝给他的,还是他后来让千绝捞的
她记得那日,他们先走,千绝断后。
此时此刻,她的心中震撼得无以复加。
“什么东西还当宝似的”那个禁军啐了声,扔下纸条,嚣张地转身离开。
风挽裳赶紧扑过去把那张纸条拍干净,仔细地收好。
倏然
咔
细细的脆响,让风挽裳的心瞬间像被绳子勒紧。
她抬头看去,就见转身的禁军踩在散落的绣品上,好像踩碎了什么。
那禁军愣了下,移开脚,用长枪挑开覆盖在上边的绣品,看到自己踩碎了何物后,又是嗤笑一声,大摇大摆地离开。
风挽裳的心却跟着碎了。
那是,他亲自给她戴上的手镯,后来也被她亲手摘下,并且摔断的镯子。
原本只断成好几截的镯子,而今经那一踩,碎成渣
她上前蹲下身,伸出去的手是颤抖的,小心翼翼地捡起,仿佛捡起的是被她一再负了的真心。
这厢,薄晏舟坐下后,看到他面前摆着的那一盘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眸子微微发亮,笑着走过去,在他对面盘膝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