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棽走一段就要歇一段,他也不嫌弃,转个身原地坐下,长腿搭在阶梯沿上,霸占四五级。

李他风风火火往上爬,转头一看岑棽还在老下面,又跳着阶梯下来。

“岑棽!”李他总这样喊,声音一出口就被山上的风刮跑,不知道吹去哪里了。

不管吹去哪里,李他一出口,岑棽总能第一时间他听见,回头时看见李他旁边的石栏都不扶,两级两级地往下蹦,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你他妈慢点!”

从兵谏亭上来,最陡的一段路坡度达70度,岑棽的视角看上去,像是李他站在悬崖边上,往下一扑,往自己身上跳,能不吓人吗?

李他嘻嘻哈哈在岑棽身边坐下,下面很长一段路都没人,李他也像岑棽一样,把腿伸出去,晾在阶沿儿上,双手往后,胳臂肘撑着上面的阶梯。

“我家里也是这样,出门就是山,只是没有骊山这么高,也没这么多树,全是地,庄稼总是不好。”

岑棽静静地听,然后问:“喜欢爬山啊?”

“嗯。”李他使劲点头,突然换了个话茬,“其实我也听过长恨歌,”李他突然说,“外公会背一整首,也和我说过这个故事。”

“外公很疼你?”

“外公是这个世界上最疼我的人。”

岑棽有些心酸地笑笑,他没见过外公外婆,从来没有,他出生的时候正好赶上外公外婆阴祭。

“那你这次出来这么久,告诉外公了没?”

李他愣了一会儿,说:“应该知道吧,我走的时候路过坟地了。”

岑棽的表情一顿,过了好久,他把手伸过去去揽李他的肩膀,勉强笑了笑:“以后我疼你。”

李他扭头看着岑棽,脸上是忍笑的表情,看了好久,终于忍不住笑了,“以后?”

以后什么?以后疼你一辈子啊!

这话酸溜溜的,岑棽说不出口。然后李他下一句就说:“现在就不疼了?”

岑棽:?

“滚!”岑棽说,然后扶着石栏站起来,转身挣扎着往上爬。

一般来说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岑棽今天拉了李他后腿,硬是到了中午两人才登顶。

也正是好时候,烽火台上没人。

尽管没人,风声很大,李他的声音比风还大。

“在这可以看到整个西安吗?”李他大声地问,又拿出手机一个劲儿拍照。

正值午间,阳光很烈,山顶的雾都散开来,霾也比山脚下薄得多,虽然看不真切,但看得远。

整个西安被笼罩在浓雾之下,平时那些五彩斑斓的建筑此刻都变得灰扑扑的。

视线极尽处,是低低的山脉,轮廓不太清晰,只是绵延起伏,和骊山遥遥相望。

岑棽只看了这么一眼,实在不太撑得住,就转过了身,背靠在垛子上,双手往后撑在垛口上,膝盖微曲,双脚换着点地,这才轻松了一些。

李他四个方向拍了一通回来,走回岑棽身边,趴在垛子上俯瞰骊山脚下。

岑棽和李他就这么面对着相反的方向,一个逆着风,一个顺着风。

不说话,谁也不理谁,也没有别的人打扰,特别自在。

吹了好久的风,李他抬眼看了一眼刺眼的太阳,又开始唱起那首歌来,“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有些字眼是普通话,有些字眼是陕甘地区的方言,平舌卷舌也不分,咿咿呀呀的,被风吹碎了,散落在烽火台。

年轻的嗓音,活生生唱出沧桑来,像是李他在怀念外公,也像是愧疚,李隆基对他的王朝、他的贵妃的愧疚……

幸好李他嘴角是扬起的,他在笑,享受着现在的肆无忌惮,他甚至还嘚瑟似的,扭头朝着岑棽,“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岑棽感受到了李他的视线,他也扭过头,看见李他仰着头看着自己笑,面庞上洋溢着柔和的光,哼唱着古老的《长恨歌》。

岑棽突然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失声了,猎猎的风声、林间树叶的哗哗声、山顶偶尔一声的鸟鸣,甚至李他唱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