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汲想了一想,也便应允了。关键那俩俘虏拿下来的时候,就都只剩了半条命啦,则一旦受刑而死,说不定阉宦们会把责任扔一半儿到自己的头上来——谁让你下手那么狠哪?特么的这个锅我可不想背,我得亲自瞧瞧去。
于是向李俶请了公文,他便从后门归入禁中,随即在卫兵的指点下,在可自由出入宫禁的牌符的帮助下,找到了审问犯人的场所。
那是禁中一个小小的偏院,李辅国不在,鱼朝恩亲自坐镇,严刑拷问。李汲这还是头回见到鱼朝恩,就见这名宦官竟然穿着武官服色,腰间一侧挂着鱼袋,一侧佩着横刀,大概四十来岁年纪,满脸横肉,颇显狰狞。李汲不禁心说,李辅国长那样,这鱼朝恩又长这样……难道皇帝就喜欢丑奴不成么?幸亏派给我兄弟的霍、窦、冉三个,长相还算正常些。
鱼朝恩显得有些自来熟,见过李俶的公文后,便即拉着李汲的手,问长问短,一会儿探询昨日对战刺客之状,一会儿又恭维李汲少年勇猛。这宦官的爪子温热而湿润,李汲又不便直接甩开,心里实在膈应得慌……敷衍了几句后,便道:“奉元帅之命,来看看刺客之状——鱼公还是先让我进去吧。”
鱼朝恩把脸朝前一凑,问道:“长卫,你胆子可大么?”不等回答,便又笑道:“是我问岔了,敢于直面刺客,以寡搏众的李长卫,胆子怎可能不大呢?然而……屋中情形,颇为血腥、污秽,你要有些准备啊。”
这才扯着李汲的手,并肩进入审讯室中。
才进门,便有一股混合着血腥味和屎尿味的臭气扑面而来,李汲不禁皱眉,趁机抽出了被鱼朝恩抓着的左手,提起来掩了掩鼻子。室内昏暗,他要略略定神,才能看清,只见正面一具不知道何用的木制刑具上,用粗索牢牢捆绑着一人,这人被绳索所拘,头颅被迫扬起,身子朝前倾,挺胸收腹,双臂左右展开,但双腿却被甩在身后,脚后跟几乎触到了披散的乱发……基本上这人是给折成了一个圆圈。
李汲掩着鼻迈前两步,端详那人容貌,恍惚就是昨日从后窗纵入,然后被自己卡住脖子当棍棒抡的小个子。眼角一瞥,还有一人俯卧在侧,无声无息——估计是那使走线铜锤的,并且已经被打死了。
这两名刺客衣衫都被剥尽,全身上下不是已然发黑的血迹,就是来源可疑的污物,若非四肢健全,还能看出是个人形,几乎就会被当成一团彻底的烂肉。李汲不禁肠胃翻涌,有些作呕……强自忍耐,迫使自己不去瞧那些烂肉,而只注目仍然活着的那小个子勉强还算完整的面庞。
这家伙紧闭双眼,也无声息,但面部肌肉偶尔还会颤动,鼻下一片血污,嘴巴张开,却瞧不见有牙齿……
李汲转过头去问:“可还活着么?”
鱼朝恩一摆手,便有一名光着上身的健硕大汉过来,拎一桶冷水,尽数泼在刺客头上。那刺客浑身一哆嗦,这才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迷离,毫无焦距。他翕合了几下嘴唇,含含糊糊地说道:“杀了我吧,我无可招……”
李汲把面孔略略凑近一些,紧盯着对方的表情,一字一顿地问道:“究竟是谁指使汝谋刺元帅的?若肯招时,便给汝一个痛快。”
那家伙双瞳稍稍一轮,目光才终于定在了李汲的脸上,表现先是痛苦,继而不屑,但很快——一种难以描述的惊恐之色,逐渐从脸上几乎每个毛孔中都裹着冷汗,直飚出来!
随即一声惊天动地的凄厉嘶叫,便从室内响起,穿透窗棂,直上云霄——即便站在院门口的卫兵远远听得这一声仿佛见了鬼似的惊呼,都不禁打一个寒战,赶紧伸手揪揪领口,裹紧衫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