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也是,终究自己刮尽了胡子,还往下巴上抹了白粉,既然阿措见面不识,或许真遂光靠眼角一瞥,也辨认不出来吧。
然而李汲审视阿措,那小丫头却依旧目光茫然,脸上毫无表情,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见到了真遂,以及对方临走前那莫测高深的一笑……
事发突然,李汲且惊且惧,当日晚间鬼使神差地坐在席上徘徊,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再去闯阿措的居室……不仅仅请她向宫外通传消息啊,既然今天见到了真遂,是不是能够以此为突破口,打问出一些秘辛来呢?但那小丫头牙关紧得很,自己要如何设辞,才能套出只言片语来?
正在踯躅,反复构思之时,忽听院中“扑”的一声轻响,似有什么事物落地……李汲当即警醒起来,暗中捏紧了拳头,并且无声无息地便将坐姿改成了蹲姿,全身贯注地倾听、提防,随时准备跃起。
果然万籁俱寂之间,听得有轻轻的脚步声,从院门方向朝自己蹩将过来,但却停留在窗下不动。李汲心中猛然一警醒,当即控制呼吸,从鼻孔里出气,假装轻轻地打鼾。果然那人听了片刻鼾声,便即移步,随即阿措的房门“吱呀”一响……
李汲前些天就发觉了,这外院三间屋子连成一体,很可能原本是栋大房,后来才打了隔断,而且墙壁甚薄,加上年久失修,墙皮还有不少剥落,隔音效果很差。于是他轻轻挪步,小心翼翼地贴近墙壁,侧耳倾听隔壁的动静。
只听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低声唤道:“弃儿,弃儿。”
然后是阿措的声音:“我今叫阿措——你来做甚?”
李汲心说原来如此,阿措的本名叫做“弃儿”……也或许是一个字,叫“弃”——对啊,措本身就有搁置、废弃之意嘛。自己前几天晚上偷摸过去,就问过她本名叫什么,姓什么,小丫头缄口不言,没想到真遂从前就知道了。
是的,那正是真遂的声音——实话说,那厮刻意压低声音说话,倘若日间不曾偶遇,李汲乍听之下只会觉得耳熟,一时间还未必能够回想得起来。
只听真遂道:“分别半载有余,天各一方,既然今日重逢,我自然要来见你,难道你料不到么?”
阿措哼了一声,随即问道:“你日间跟随的那个紫袍,是谁?”
“吏部侍郎周挚。”
李汲听了,双眼不自禁地便是一眯——原来那便是周挚,是谋刺李俶的幕后主使,是“神机卫”的首领!据说“神机卫”中网罗了不少江湖异士,不知道今日伴随其后的四人除了真遂外,是否皆为“神机卫”中人哪?
想到自己有可能要面对那些神出鬼没的江湖人,李汲就不禁眉心有些发紧……
再听阿措道:“原来你去投了周挚了,是想杀他,还是想劝他反正?”
真遂道:“周挚身边多江湖异人,杀他不易啊;至于反正……燕军中诸将都有降意,唯有文吏如严庄、高尚、周挚等,是断然不敢降唐的。”
顿了一顿,又道:“你也无须疑虑,我受人之命,潜伏在他身旁,自会等合适的时机动手。只是,弃儿你却为何潜入了宫中?来做什么?”
“这你不必问,今夜也不该来,还是赶紧去吧,休为他人所察觉。”
真遂轻轻一笑,说:“我懂的,我懂的……但,弃儿啊,难道你就一辈子与人为奴,驱策来去么?有没有想过将来?”
“我的将来,与你无涉!”
“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
李汲听到这里,不禁好奇心大起,心说咂摸这语气,难道真遂是在追求阿措不成么?他究竟瞧上了阿措哪一点啊?尤其两人的身量对比,简直是成年大猩猩和猕猴,还是幼崽……这就完全不搭调嘛。
只听真遂又道:“今日周挚、严庄等都进宫来,劝说安庆绪不等唐军攻城,便弃洛阳而走河北,安庆绪似已首肯——到那时我必然也追随而去,你一人在这宫中,实在凶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