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以后,皇子皇孙多半没啥存在感,无论广平王还是建宁王,都不大可能给兵部递话,请求照顾李汲;倘若李俶被册立为皇太子,那就更要避嫌,不能轻易插手官员的任命了;李泌又已弃官归隐,则李汲可以说是孤身一人,毫无奥援啊。
相反的,李辅国、鱼朝恩等人倒有可能给兵部递话,干脆晾李汲一辈子。
所以李泌才说,你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自家前程考虑,实在不应当离开洛阳帅府——“或者明日便分道吧,我自往衡山,你且归洛阳去。”
李汲赶紧表态:“弟既来此,自然要护送阿兄顺利抵达衡山,才能安心。”顿了一顿,却又忍不住问道:“阿兄方才云行军即将罢废,难道说安庆绪遁归河北,确实已如釜底游鱼、瓮中之鳖,不日成擒,不足为患了么?然而阿兄为圣人设谋,似非如此……”
你不是说不可急于收复两京,而应当先攻打范阳,抄了叛军的老巢,如此才能尽快敉平叛乱吗?皇帝不听你的,你不是还曾经慨叹说,乱事或许还将延续相当长一段时间吗?
李泌轻轻摇头,说:“时移事易,方略也当有所变改。安庆绪遁归河北,官军才复两京,复定河南,必定疲惫,难以急追,或使其有重新积聚,再酿祸乱的机会。我为此反复筹思,终得一计,临行前献于圣人……”
“请教是何计啊?”
李泌道:“今安庆绪经香积、慈涧两战,精锐十去五六,虽可倚仗河北积聚,终非数岁之功。然而诸部残破,唯有一部,却丝毫无损……”
李汲猛然间醒悟过来:“史思明!”
李泌颔首道:“不错,安禄山被杀后,史思明弃围太原,返归范阳,内收诸军而外结契丹,其势之雄,几不在安庆绪本部之下。安庆绪亦不能制,乃封其妫川郡王以羁縻之。若史思明南救安庆绪,恐怕官军胜之不易,叛贼之势或将复炽;而若他背逆从顺,倒戈一击,则河北不足定也!
“是以破局的关键,就在范阳史思明。我已向圣人献策,遣人北上去游说史思明归降……”
李汲插嘴问道:“阿兄以为,能有几成胜算?”
李泌摇摇头:“未可知也——虽然看史思明过往之所为,颇不服安庆绪,有可能倒戈来降。然而……”顿了一顿,才说:“此人野心甚大,兵马又强,除非朝廷虽无割地之名,却有封土之实,由其总领三镇……”
史思明既然是敉平乱事的关键,则以他的为人,必然会狮子大开口,向朝廷索要好处的,否则谁肯归降啊?并且他要的好处一定是实的,而非一纸赦命、几个空名虚职。很大的可能性,最终谈判结果,朝廷允许史思明继领其军,继占其地,甚至于身兼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并且无须贡赋,等若割据政权。
李汲愕然道:“如此,是又造一安禄山也!”
李泌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只有这样,才能尽快擒杀安庆绪,敉平叛乱,使国家政治回复正轨。史思明的问题,只好期以五年甚至更长时间,去逐渐设法解决了。
“就不怕史思明仿效安禄山,据范阳而复叛么?”
“史思明不肯降,或援安庆绪,或自立,与其降而复叛,结果并无不同,”李泌苦笑道,“所以我才说,此计胜算几成,其实难料啊。而只要史思明稍露降意,行军必然罢废;即其不降,料圣人亦不肯使广平王继为元帅……”
聪明人一点就透,李汲当即愤然骂道:“父子之间,猜忌如此——与安禄山父子有什么分别?!”
李亨素来保爱长子李俶,虽未正式册封,其实已经内定李俶做继承人了,所以才会因李泌所请,设置行军,任命李俶为行军元帅。然而李俶虽然只是一个摆设,并不实际指挥作战,但两京既复,他身为主帅,声望自然水涨船高,则必使李亨心生疑忌……
唐朝皇太子谋叛、逼禅,那是有传统的,其第二任皇太子——太宗李世民——就是杀兄占嫂,勒逼着高祖李渊退位让权;然后太宗朝有皇太子李承乾谋叛被废,高宗朝有皇太子李贤被污谋叛,导致废黜;武后朝皇太子李显因“神龙政变”而上台;玄宗朝有皇太子李瑛步其伯祖李贤的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