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一切问题的根由,都是土地问题,是财富分配严重失衡的结果,就此引发连锁反应。继而士人多行文途,少履武行,明经胶柱、进士雕虫,则自武勋之家式微后,只有蕃人才肯因武功进身——他们也只能因武功进身。
“鲜于仲通挫败于南诏,章仇兼琼之功实在于文政,难道文职的采访使、节度使,真能临阵摧敌,开疆拓土吗?由此安思顺、高仙芝、哥舒翰辈才能进用。
“然而上述三人,终究是忠臣,即便蕃将之中,最终掀起反旗的,也只有安禄山、史思明等寥寥数人罢了。要在内虚外实,边庭募军之势既大,必然威胁中央,即便其首领不是蕃将,也迟早都会酿成祸乱。故谓叛乱之起,并非肇因于上皇重用蕃将——且时势如弟所言,上皇也唯有蕃将可用啊。如王忠嗣、郭子仪辈,能有几人?
“且那李光弼、仆固怀恩,不也是蕃将么?”
李泌听了这番话,不禁垂首沉吟,良久无言。隔了好一会儿,他才长叹一声说:“长卫胸中,实有丘壑,于世情洞见甚明。所言颇为有理,然而——若你执政,可有解决之策么?”
李汲苦笑着一摊双手:“时势已然如此,恐难觅治本之策。农耕社会,土地兼并是必然趋势……”除非打破封建桎梏,迈入近代工业社会——“唯有天下大乱,然后大定,如唐初之际,或可解祸患于一时。”
即便拥有后世的见识,穿越来此,他也不可能彻底解决土地兼并问题。就理论上而言,想在封建框架内彻底抑制兼并,或者不经由改朝换代的大乱而达成耕地大范围内的重新分配,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嘛。
落实到具体政策、手段,别说李汲未必真有治国的才能,起码也没有足够的经验,哪怕是房、杜复生,姚、宋再世,估计也顶多当个裱糊匠,东修修、西补补,苟延这李唐的大厦不至于即刻倾塌罢了。
所以李泌问策,李汲无言以答,只能说“唯有天下大乱,然后大定,如唐初之时,或可解祸患于一时”。我就是一键盘侠,能够提出问题来,却根本拿不出解决问题的良方啊——你不能要求太高。
李泌双眼微微一眯,似有精光透出,直视李汲,厉声问道:“难道汝因此便想要酿成天下大乱,以期改朝换代不成么?!”
李汲赶紧摆手:“阿兄误会小弟了。弟能断识国家之病,亦望挽救社稷之祸,但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救国的本质,乃是救民。倘若百姓多不能偷生,即便粗粝亦无可得,自然揭竿而起,变革天命,难道是一人所望能够推动或者阻止的吗?而若百姓家中尚有一口余粮,谁忍心害其性命,驱之为乱啊?人若顷刻将死,才能下猛药,以期万一;尚可苟延之际,谁敢冒杀人之险,只为去除疮痈?”
他本来是想对李泌说明,虽说大乱才能大治,但世道还没有走到必须大乱的那一步,则“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但凡有些心肝的,都不会冀望于掀起全社会的大动乱。孰料李泌却揪住了他的一句失言,反问道:
“汝以为民贵君轻,由此乃起易储之意,然否?”
李汲不禁“啧”了一声,随即探出手去,抓住了李泌的腕子,尽量将语气放和缓了,徐徐说道:“寝室之中,兄弟之间,不过闲话而已,阿兄不必当真。然使天下大乱,以求大治,弟绝不肯为,但若仅仅皇室内乱,以求这衰败平缓一些,却也未必不可考虑。只是闲话——阿兄,难道建宁王果然不宜争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