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他向李汲详细介绍衡山作为道家福地洞天的历史:此山位于楚地,早就建有祝融祠,汉末张道陵因此游兴于此,礼拜祝融。晋时有王谷神、皮元二道于去龙峰上建栖真观,胎息还元,数年成道,晋武帝司马炎乃封王谷神为“太微先生”,皮元为“太素先生”——
“汝晋时人,可知此事否?”
李汲茫然摇头——我再怎么精研西晋的历史,也不大可能关注两个对政局毫无影响的南方道士啊。
只听李泌继续解说下去:就是从王、皮二道开始,衡山渐成道家清修洞天,先后有徐灵期、邓郁之、张昙等诸多有名的道士来此修行,营庐于诸峰之间。直到入唐,出现了一位“正一先生”司马承祯……
“景云二年,睿宗皇帝召正一先生入宫,问以阴阳数术,正一先生却云:‘所谓数术,不过异端末技耳,理国当以‘无为’为本。’”
李汲听了,不住点头,说:“这位先生所言甚是。”看起来确实是个有学问的宗教家,而不是专搞迷信活动的江湖骗子啊。
“开元十五年,上皇再召正一先生入宫,旋用先生之言,于五岳各建真君祠一座——这座南岳真君祠,便是那时候在司天霍王庙的基础上扩建的。”
李汲明白,李泌今天带他进山,主要是来寻找合适的结庐之地,很明显真君祠附近绝对不合适。主要此祠正位于山阳,南接直通衡州的通衢大道,地方开阔,交通便利,就此导致了香火极其之盛。这不年不节的,祠宇内外,竟然就聚满了前来烧香的士民,李汲竖起耳朵倾听,距离最远的香客竟然来自于文杨郡——这都已经是后世的越南地界了吧?!
终究是官修祠宫,三不五时的还可能有附近官员前来致祭,人潮汹涌、声色繁杂之处,怎么可能安得下心来隐居、修行呢?倒是在祠旁摆个香烛摊儿,或者算命摊儿,应该生意不错……
当然啦,这些生意肯定都由祠中道人垄断了,外人是插不进手去的。
李泌先入南岳真君祠,不过是依例拜祭罢了——既来衡山,岂能不拜真君啊?等到上完香、磕完头,自然辞去,也不必跟祠里的道士们打招呼。李汲觉得吧,李泌或许有些瞧不大起这些久居官家祠庙、半公务员性质的道士,而那些道士似乎也瞧不起他——因为李泌没有多掏香火钱啊。
甚至于有道士直接招呼:“这位先生骨骼清奇,相貌不俗,可来真君驾前求一支签,必能指引锦绣前程。”李泌笑而摆手,不顾而去,李汲却分明感受到了来自身后那名道士的鄙夷目光……
离开真君祠后,缘山向西,直至华盖峰下。这里也有一座规模不小的道观,但因为所在偏僻,道路狭窄,香客却寥寥无几。李汲抬头一瞧,门前悬一木匾,上书“凌虚宫”三个大字。
有道童在门口迎客,李泌直接报名:“山人京兆李泌,求见季昌仙师。”
道童入内禀报,李泌就端立在门前等候,同时向李汲介绍说:“季昌仙师姓薛,乃正一先生的高足也……”
司马承祯是开元二十三年羽化登仙的,李隆基便命人增筑其在南岳的旧居,建“降真观”,使其弟子薛季昌主持。到了天宝十二载,复有旨扩建降真观,并且改名为“凌虚宫”。
说话之际,见一蒙面女冠缓步踱出,朝李泌颔首道:“长源来何迟也?”
李泌赶紧趋近施礼,口称:“谢师。”李汲也只好跟在他后面,向那女冠叉手躬身,行完了礼抬起头来细细打量,只见这女冠头梳高髻,身披素衣,用一方丝帕遮住面目——观其眼眉,没多少皱纹,似乎年纪不大,但两鬓却已斑白如霜了。
女冠瞥一眼李汲,问李泌道:“此子相貌不俗,料非仆役,何人也?”
“从弟李汲。”
女冠闻言点头:“原来是执鱼而救狻猊的李长卫么,难怪啊……”
她所云“执鱼”,当然是指李汲挟持鱼朝恩了,至于“狻猊”,乃是龙子,肯定在说李倓……李汲不禁吃了一惊:“仙师也知道李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