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听那客人吟咏烤羊排道:“肉烂骨酥滋味美,胡椒佐使脂鲜香。谁将北海忠臣仆,夺与厨娘伴粟粱。”
座间唯起笑声,李汲却不禁暗中喝一声彩。
其实这首诗也算不得什么上品,但文辞通俗易懂,节奏晓畅明快,而且后两句似乎别有抱负,因物而设问,因问而抒情,以羊排为名,却又不拘泥于其题,勉强可以算是一首佳作了。只可惜,俏眉眼做给了瞎子看。
此前开元、天宝,号称盛世,乃致文风绮靡,人们普遍颂扬和仿效的,多是李白《清平调》一类的作品。士人中偶也有得见世风日下,深感危机临近的,但因为缺乏实务能力,多半束手无策,便只能明哲保身,转而寄情于山水之间,于是王、孟之风亦得大行。如严武、高适那类军旅风格,其实非常边缘化。
李汲相信,经过此番动乱,盛世不再,唐朝的诗风将会有相当大的改变,绮丽难长,而空灵避世与务实入世,将会走向两个极端。只可惜,因为动乱导致交通阻断,信息不通,可能已经产生了不少反思时政、关注民生的现实主义佳作,李汲却还没能读到过。
不过很明显,今日在座之人,于诗歌全是二把刀——除了这位咏羊排的——且仍旧沉溺于旧日风尚,只会堆砌辞藻外加无病呻吟,他们是体会不到“肉烂骨酥滋味美”之通俗简洁的,更理解不了“谁将北海忠臣仆”的悲愤与无奈。因而满座嘘声,也在情理之中。
李汲本人,却不禁多看了那名客人几眼,见他不过二十出头年纪,一身白色襕衫,黑布滚边,打扮有点儿象国子监生。此人听到哂笑,却也不恼,只是乜斜着两眼,朝向正房方向,大声问道:“可合式么?”
吕妙真回答:“合式自然是合式……”
那人笑道:“合式便可。也不奢望入幕,却也不必多出缠头。”随即一扯还尴尬地杵在旁边的友人,并肩坐下。
众宾又再哄笑一阵,便纷纷将目光移向了最后的李汲和贾槐。
贾槐缩缩脖子,本能地躲避众人视线。李汲却笑笑,也不转头,也不起身,却高声道:“今日来此,只求美酒佳肴,无意入幕……”
不等众人哂笑,又说:“既然可以不以琵琶为题,那便信口胡诌几句,聊博一笑罢了。”
贾槐不禁惊异地望向李汲——你会做诗?从前没听说过啊……别说做诗了,你我自凤翔前往睢阳,途中将近半月,每晚相谈,相关诗赋文章,你压根儿就连一个字儿都没提过嘛。
李汲当然不会做诗,但肚子里存诗却不止五车,虽然早已息了抄诗扬名的妄想,但今宵既至此处,不意撞上妓女以赋诗而定入幕之宾,也不愿意如同贾槐那般缩头缩脑一副乡巴佬德性啊。原本琢磨着,以这伙客人的水平,必定都是些无名小辈,更不可能有人认识自己,自己随便抄袭一首名作,难道还会流传出去,给自己带来麻烦吗?
等听邻座吟咏羊排,李汲心中却又有了主意:且待我来抄一首汝等妄人识不得妙处的——就跟羊排诗一样——如此既不失身份,也不丢脸。
于是先声明,我无意嫖宿素素,不跟你们抢,而且既有前例,我也自定题目——话说肚子里存的几首琵琶诗都太风雅了,若一不小心独占鳌头可怎么办——随即提起根筷子来,一指席上残羹冷炙,然后敲打酒杯,作为节拍,这才曼声吟哦道: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首《悯农》,还是李汲上辈子在小学语文课本上学到的,料想此世绝无——作者李绅可能还没出生呢——因此才放心大胆地抄来一用。关键此诗言辞实在通俗,且又是古体,不遵从律诗平仄,就跟李白那首“床前明月光”似的,则在外行人看来,跟顺口溜也没啥区别。相信即便李泌在场,也未必会怀疑是抄袭之作。
李泌多半会说:“此诗虽不雅驯,用意却深。可见长卫未必无诗才,只是不曾学习罢了——要不要跟我学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