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弃摇摇头:“我如何知晓,且见了我主,你自家问吧。”
李汲又问:“你们是何时知道我回京来的?”
崔弃倒是也不隐瞒,回答说:“你才进十六王宅,便知道了。”
李汲心说果然如此,早就料到十六王宅内外,会密布李辅国的眼线了——难道他“察事厅子”是白设的吗?是只针对官员、庶民,而肯轻易放过皇族吗?不过么……崔光远此人志不在小,习惯性“独走”——比方说从前不跟李辅国打招呼,就派崔弃潜入洛阳掖庭——说不定十六王宅附近也有他的探子,并且此番召见自己,未必就是李辅国的指使……
李汲原本以为,是李辅国想要警告自己,却又没胆当面相对,因而由崔光远出面;但若仍是崔光远专擅自为,他又为何要见自己呢?这个谜团,倒颇值得一探了。
随口问道:“相别数月,你可还好么?”
崔弃貌似没料到李汲会问候自己,不禁略略一怔,随即点头:“还好。”
“可是自洛阳分别后,便即赶回长安来了?”
崔弃却不回答,只是无形间加快了脚步。
李汲心说可能你就中还领了崔光远的命,去执行过什么特殊使命,不敢泄露吧?但好歹接个碴儿,敷衍两句啊,那就还能交谈下去。这一刀子把谈话卡断算什么事儿?搞得我不便再开口了,好生的尴尬……
默默无言,又行数十步,终于来到一座大宅旁,崔弃敲开角门,领李汲进去,又兜两圈,至一回廊下,这才伸手抢过李汲手里的灯笼,然后朝内躬身回禀:“李郎到了。”
回廊内侧是两层小楼,只听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在楼上响起:“请李致果登楼吧。”
李汲朝崔弃使个眼色,那意思:你不领我进去么?崔弃却根本就不瞧他,只是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李汲无奈,只得脱靴登上回廊,随即从半开的屋门进入小楼。
一层灯火昏暗,有几名侍女端坐其中,见李汲进来,纷纷叩首,随即伸手朝侧面一指。屋侧是一道木制阶梯,李汲缘梯而上,才上二楼,眼前瞬间光亮起来。
楼上正室敞着大门,可见内种布置非常雅致,虽然装饰品不多,但一见便可知都是些贵价精品。正对大门是雕花的窗棂,侧面竖着山水屏风——后面似乎躲不了人——屏风前面摆一面广榻,榻上侧坐着一名男子,榻下有两名锦衣侍女跪坐着服侍。
李汲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位礼部尚书、新封邺国公的崔光远,只见此人四十多岁年纪,五官清癯,精神矍铄,一部美髯飘撒胸前。崔光远穿的是闲居常服,头戴黑纱方帽,身披青色短衫,罩素锦半臂,斜靠在榻上,屈起右膝,且将右臂搭在自家膝盖上。
实话说,这种穿着打扮,这种姿势,用以待客,非常的不礼貌。
可是李汲才刚一皱眉头,崔光远便先朝他笑笑:“久闻李长卫之名,今日始见,果然英武不凡。”伸手拍拍榻沿:“可上来坐。”
若是伸手指点旁边的矮枰,命李汲坐,或者干脆让他站着回话,李汲当场就能蹿了——固然你我身份悬隔,终究我穿着襕衫哪,世间就没有这般无礼之人!哪怕直接纵跃过去,朝崔光远脸上来一两拳,也不怕惹出什么麻烦来——终究说出去没理的是对方啊。
然而崔光远不顾身份差异,请李汲登榻,情况就不一样了,从不合礼仪转为脱略礼议——脱略就是不拘束,因为我跟你足够亲近,所以才不必要在你面前故意端着架子;同理,你也不必将尊卑上下放在心中,怎么舒服怎么来就成啊。
故而李汲也不推辞,迈步入室,两三步接近,直接就在榻旁垂腿坐了。崔光远见状,微微颔首,随即伸手将榻上小案扯过来,置于两人中间,伸手朝案上一指:“饮子尚温,请吃,不必客气。”
然后朝两名侍女摆摆手,二女躬身施礼,倒退着避出门外,并且掩上了房门。
李汲确实有点儿口渴,也不客套,便即端起瓷盏来,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