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连汤饼都能玩儿出花来,比方说将面团摊成薄片,切做两指宽、两寸长,下入羊汤煮熟,这是最基本的;若将面团切成筷子般粗细的长条,后世称为“面条”,如今则叫“索饼”;若将面团以手撕揪成指肚大小的圆片,后世俗称“猫耳朵”,如今则叫“馎饦”……此外还可以檊得面皮,包裹肉菜为馅,做成馄饨;把馄饨沥水捞出食用,称为“偃月馄饨”——其实就是水饺的雏形。
总体而言,比起齐王府的大厨来自然远远不如,且青鸾所会的,多是乡下人家、中下层手段,搞不出什么珍馐美味,什么“浑羊殁忽”来,但也基本上可以保障李汲这种“老饕”的日常需求啦。
因此,李汲对这个厨娘还是相当满意的。
闲时打问来历,才知道青鸾之父本为军将——品位不高,就跟目前的陈桴、羿铁锤差不多——因从哥舒翰攻伐石堡,中箭而死。要命的是,她爹不是进攻时战死的,而是攻之不克,后退时背后中的箭……由此算是临阵败逃,其人虽死,亦罪及妻孥,青鸾和她娘都被充做了官妓。
那还是十年前的事情,从此青鸾便沦为奴婢,然后三年前,她娘又过世了。好在娘死之前,把一身厨艺都教给了青鸾,她靠着在公厨帮忙,可以稍减些接客的频率——完全免除是不可能的,终究这女人长得还算不错,年龄也合适。
就理论上而言,官妓几乎是一辈子的事情——得用毕生技艺甚至是皮肉,为家人赎罪——最好的结果是年老色衰后公卖出去,做人婢妾。两京官妓傍上宰相,进而为豪门妾侍,并不罕见,但具体到鄯州这类偏远地区,能入低品武官家中,已属好运了。
所以在李汲看来,青鸾能够服侍自己,对她来说也是大有前途的,将来我离职之时,若是高兴,大可花钱为之赎身——我如今终究是文职啊,虽然前途说不上有多光明——不是进士、明经出身,自然就迈不上升官的快车道——总比同级别的武官要高上一头吧。而且爱其厨艺,怜其身世,李汲本人确实是有为青鸾赎身的想法的。
问题是逐渐熟络之后,反倒更迈不开那最后一步,把青鸾往自家榻上扯了……李汲心说我基本上还算是个好男人吧,不肯强迫女性。只是青鸾本人貌似也无特殊意愿,每日只是操持家务,采买食材,生火做饭,而不象前一个桃娘似的,经常表露侍寝之意……
李汲不由得郁闷——你若是稍稍做点儿暗示,我也就顺水推舟了,你不表态,我也下不去手啊。
但他很快便没有这种闲情逸致了,李元忠遣人传报,威胜、宁边等三军撤之未半,蕃贼便继踵而至,旋即猛攻绥和守捉。这无疑是一个信号,吐蕃方面三道进取鄯城,已然迫在眉睫了。
按照计划,要力保小峡、大峡间的秋粮,因而李倓便命李汲率兵前往小峡驻守,以待李元忠归来后再交卸差事。拨付给他的,是神策军骑兵五百、鄯州旧兵五百,以及新卒两千。李汲仍请以陈桴、羿铁锤作为自己的副手。
临行前一晚,返回家中安置,老军呈上来一封书信。李汲还挺奇怪,这谁会写信给自己啊?
最有可能写信的,当然是李泌李长源了,但李泌远在衡山,路途迢递,抑且又失了官身,则途中遗失书信的可能性比顺利抵达,要高过好几倍去。若无紧要之事,相信李泌不会没事儿找事儿吧。
接过来就着灯烛一瞧,封皮上果然写着“吾弟十三郎谨启”,但笔迹却不是李泌的。
等进入卧室,青鸾过来摆放膳食,李汲这才展开书信,先瞧落款——“愚兄汲敬问安好”。
啊呀,原来是那另外一个李汲写来的。
信中先叙别情,说说自己和叔父李栖筠的近况,探问一下李汲在两镇节度大使幕中,事务可繁冗否?心情可愉悦否?然后就开始长篇累牍介绍都内情形。李汲当场就明白了,这信明着是李寡言所写,其实必出李栖筠的授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