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使者,点了绮力卜藏,马重英要他深入险地以戴罪立功——因为仗都打到这个份儿上了,谁都料不准唐人会不会斩杀来使啊。
于是翌日,绮力卜藏便至城下,提出和谈的意愿。郭昕命人放下竹篮,将他缀入城中,问及来意,绮力卜藏说了:
“蕃唐两家,本有甥舅之盟,此番龃龉,其实曲在唐也。”
郭昕双眉一轩:“明明是汝等破盟,来侵我土,何言曲在我唐?真是颠倒黑白!”
绮力卜藏笑笑,回复道:“唐之曲有三:其一,无故夺我石堡,侵我西海;其二,我赞普请求出兵助唐剿叛,唐皇不应,却召回纥兵——何以厚此薄彼啊?其三,收容我家叛臣苏毗悉诺逻……”
郭昕大怒,猛拍几案:“一派胡言!”
无论攻打石堡,还是收留悉诺逻,那都是至德元载在灵武歃血为盟之前的事儿啊,怎么当时不言,今日却提将出来,还说是我朝的不是?至于召回纥为援,而不召吐蕃……我靠不向你借兵竟然能是你动兵的理由?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然而郭昕却也懒得跟他辩驳,旋问:“则汝等今日又欲何为?”
绮力卜藏道:“我赞普念及世代交谊,望能罢兵,重申旧好。唐虽有曲,其石堡之战本是哥舒翰为恶,离间两主,今哥舒既已从贼授首,也便不必论了……”主要是我家已将石堡夺回,所以这事儿到此为止。
“……唯望唐皇交回叛臣悉诺逻,并稍稍以土地为偿,我军即日便罢。”
郭昕大怒,当场喝令:“蕃贼无礼,给我推出去砍了!”
两旁卫兵扑将上去,便将绮力卜藏绑缚起来,朝堂外拖去。绮力卜藏大叫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且即便要斩我,也当是唐皇之命,将军安敢擅专?!”
郭昕一琢磨也对,既然是两国和谈,而非两军和谈,这是否应允,不是我能够专断独为的呀,甚至于就连节度大使都不可能按下此事,而不奏报长安。当即冷笑一声,命将绮力卜藏押回来,戟指喝道:“且将汝首级暂寄项上,押赴鄯州,由节帅发落!”
随即释其绑缚,派兵押至城东,交给李元忠。李元忠闻其来意,也是勃然大怒,顾左右道:“为何郭兄不扑杀此獠?”陈桴提醒他说:“此事还以禀报节帅定夺为好。”
李元忠说那好吧——“且押去鄯州……”
绮力卜藏缓过一口气来,便问:“贵军中有李二郎,勇武可佩,不知我可能一见否?”朝李元忠左右扫视,貌似这儿没一个象的呀……
那么李汲干嘛去了呢?他在养伤。
昨日恶战一场,虽然直入敌垒,夺得头功,却也战得骨软筋麻,硬是咬紧牙关熬到夜晚李元忠抵达,交了军令,李汲这才瞬间脱力,一屁股坐倒。李元忠急命将李巡官搀扶下去,好生诊治、将养。
李汲主要是体力透支,多歇会儿自然恢复,至于身上大小创伤十余,都不在要紧位置。唯有胯上被马蹄所踢处,青紫了一大块,估摸着若非筋骨强健,且有铠甲、衬里层层防护,说不定髋骨要碎……
所以绮力卜藏问到李汲的时候,他还爬不起身来,李元忠便诓之道:“李二郎出外巡营,少时或可得见。”命将蕃将暂且拘押起来,自身来看李汲的伤势。
李汲听说蕃贼派人前来请和,当即笑道:“贼畏我也。”但随即面色一整,提醒李元忠:“这或是缓兵之计,若以为蕃贼将退,而不设防,必中贼人圈套。”
李元忠点点头,说:“我知道的。然而……今蕃贼暂且无力向我,我却仍旧兵寡,只能倚城而守,不能尽逐之。贼欲恢复,我军也须休歇,预料十日之内,不会再有大战。”
于是问李汲:“你还能骑马么?可愿押送蕃使去见节帅?”
李汲固然立下头功,但在听闻昨日城下激战的状况后,李元忠也不禁涔涔汗出——这小子太猛啦,可是也太轻率,还把他留在我身边儿,真不定哪天就出什么事儿,我跟节帅面前不好交代啊。既然战局已然有所好转,还不如把他送回节帅身边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