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唐军夺占了城南之垒,在胜负天平上又添加了一块砝码。
吐蕃方面为了牵制唐军而在城西发动的攻势,自然因为南垒瞬间失守,被迫偃旗息鼓。至于北垒守军进迫东垒,也因为李元忠防守严密,不得间隙而入——尤其李元忠没把回纥旗号全交给李汲带走,在营中亦留了数十面,使得蕃军惊疑,不敢全力往攻;等到传来南垒失陷的消息,继而马重英下令撤兵固守,也便悻悻然退去了。
马重英回到大营,与诸将商议,主张就此释围归国的声浪更高了一层。然而尚息东赞等人依旧不肯罢休,说:“我军方败,倘若就此退去,不但大涨唐人之势,增加将来再图陇右的难度,抑且敌前退兵,一个不慎,还容易遭到唐人的追杀,损失惨重啊。”建议找机会再与唐军一战,只要能够稍稍取胜,将对方的气焰给打下去,那时候再退兵就安全多了。
商议不决,只能严令各营各垒暂取守势,严密防备,勿再为唐人所趁。然后到了晚上,尚赞磨悄悄地来找马重英,劝说道:“大论是将主,我与息东赞不过副将罢了,将主有命,副将岂敢不遵啊?倘若大论过于顾虑我等的看法,贻误了时机,导致战败,或者拖延更长时间却依旧劳而无果,到时候过错都在大论身上,息东赞却容易推卸责任。
“我等四人,虽然勠力同德,辅佐赞普,但未必人人都怀公意,绝无私心。当年息东赞也曾经党附过祥仲巴杰,助其亵渎大昭氏,驱逐唐僧……”
马重英急忙摆手:“当年马祥弄权,毁佛寺而崇本教,我等四人,谁没有战战兢兢,暂时听命过啊?马祥既已授首,往事又何必再提?”
他所说的马祥,是祥仲巴杰的唐名,此人乃赤德祖赞继位后的第一位辅弼大臣,既为舅臣(大尚),又兼大论,一时间权势熏天,无人能抗。虽然跟马重英一样,也被金城公主赐予唐名,祥仲巴杰本人却是个顽固的本教信徒,一朝得势,便大肆打击佛教势力。最终还是年轻的赤德祖赞在近臣桂甘协助下,将祥仲巴杰诱入那囊昌浦地方的赞普墓室,以盘石堵住墓门,等于将这个权臣给活埋了。
如今的“三尚一论”,都是在祥仲巴杰被杀后才得以秉政的,四人的政治理念实有分歧,唯独具备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崇佛而轻本。
不过在祥仲巴杰大肆迫害佛教势力的时候,这四位迫于形势,也都不敢硬顶,甚至于还颇干了几桩为虎作伥之事——比方说祥仲巴杰曾经下令将大昭氏改成屠宰场,具体执行人就是尚息东赞……
马重英由此才说,过去的事情不必再提啦,否则咱们任谁身上都未见得干净啊。尚赞磨却道:“我不是要算旧账,只为说明,息东赞未必与大论是一条心哪。昔日他奉祥仲巴杰之命毁佛逐僧,所逐却多唐僧,于泥婆罗僧则私自匿藏……”
崇佛派内部也有分歧,比方说马重英是推崇中土佛教,以及中原文化的,尚息东赞则更倾向于从泥婆罗(尼泊尔)传入的宗教信仰,乃至文化风俗。尚赞磨由此来说明,此番进取陇右不胜,必使马重英威望下降,而尚息东赞对此,说不定反倒乐见呢。
马重英捻须沉吟,不再反诘。
尚赞磨建议道:“当断不断,反受其害,大论三思啊。我知道大论之所以犹豫,是怕劳而无功,早退、晚退,结果相同……”都有损于你的威名,会动摇你的权势——“不如趁着粮食尚足,将卒还堪一战,南下攻打曜武军,甚至于端掉神策军!从此赤岭以西,再无唐家一兵一马,这也算一桩大功业了不是么?
“况且遣绮力卜藏入唐请和,我与息东赞都是同意的,则为表诚意,我军只取赤岭以西旧土,不再深入唐境,道理上也说得通啊。”
马重英轻叹一声:“也只能如此了。明日再议,还请大尚多说几句话,支持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