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中将兵之间,上下等级森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更超过了朝堂;但既为宴饮,什么规矩都不必讲了,酒喝得高兴了,有起而舞蹈的,有勾肩搭背的,有劝酒甚至于灌酒的,说不上丑态百出,是实在难分尊卑。主要大家伙儿品级相差不远,估计若郭子仪、李光弼那路高品大员到了,军将俱都战战兢兢,即便在酒宴上也是不敢放肆的。
胡昊最为活跃,嘴皮子也利索,自郭昕、李元忠以下,席席劝酒,人人不落,并且往往能够逐一道明对方在战场上的功绩,颂词如潮,说得诸将眉开眼笑,都不好意思不受他的酒。然而胡昊本人喝的却少,甚至于托辞不胜酒力,以空杯相敬,受敬者却不能不喝——这种交际高手,李汲来到此世后也是初见。
胡老兄你就不该当兵啊,应该去搞公关……
敬过几轮,又回到首席,不过面对郭昕、李元忠,胡昊是绝不敢空杯相劝的,乃斟了半盏酒,深揖为寿:“多承二位将军救我鄯城,恩德如天之高,如海之深,胡某代一城父老,再敬二位将军一杯。”
李汲也有了三分酒意——因为他的功劳最大,事迹最突出,所以不仅仅胡昊来敬,他亦来者不拒——听到此言,却不由得眉头一拧,嗯?
胡昊这意思,仿佛他是鄯城之主,而我等都是客将似的……
于是端着酒杯站起身来,佯笑道:“胡将军此言不妥,天高之恩,出于圣人,海深之惠,当奉节帅,我等都不过听从号令,恪尽职守而已。满城父老之酒,自当敬高天,敬朝廷,胡将军敬酒,还是自为说辞吧。”
胡昊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挤挤小眼睛,点头道:“是我酒后失言,李巡官责备得是……”但他接下来的动作,却是堂人诸人全都始料未及的——
只见胡昊面朝郭昕、李元忠,“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唐人仍惯例席地而坐,象胡床一类垂腿而坐的家什虽然早已传入,却不普及,但在非重要场合、严肃场合——比如今日酒席宴间——倒也不必严格遵礼跪坐,盘腿就成。而即便跪坐,起身劝酒,是不必要再跪的,终究隋唐的风俗习惯跟魏晋以前差距甚远。
所以胡昊这一跪,于礼过大,于情特异,大家伙儿全都愣住啦,堂上喧嚣之声,就此一滞。郭、李二将急忙起身,伸出手来虚搀:“胡君这是何意啊?”
胡昊高举酒杯,眼中竟有清泪垂下,他还刻意仰起脑袋来,使得人人都能看清自己的表情——“胡某非为个人,而代满城百姓,敬二位将军一杯酒,一谢二位将军驱逐蕃寇,救我鄯城,二为……恳请将军长驻鄯城,不要去了!”
郭、李二将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
弃守鄯城,本是幕府定计。原计划郭昕守足三个月,不管蕃贼是不是主动退去,都要迁走鄯城军民,把防线收缩到小峡以东——这是因为沿边军镇多数沦陷后,鄯城本身的地利并不便于防守,并且蕃贼随时都可能再来侵扰,城外土地难以耕种,也使得鄯城在经济上变成了鸡肋了。
想当初李汲奉劝李倓防守鄯城,主要是算的政治账:一,你才到陇右,便主动弃城,恐怕难对朝廷交待;二,不战而退,将使吐蕃更轻我唐,且有损陇右的军心民气,对于日后战事不利。所以愈是初至,立足未稳,愈是要死守鄯城,拼命打上一仗,才好确定咱们将来的方针策略。
如今还不到三个月,吐蕃军便即后撤,并且还是在连续受挫后不得不撤,无论对于李倓,还是郭昕而言,都是预想不到的最佳结果。从来乐不可极,也到了该收篷的时候啦,弃守之事便当提上议事日程。
事实上宴会之前,李汲他们尚未返城,郭昕便就此事向胡昊征求过意见——该怎么说服城中居民,随我军后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