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汲不由得长叹一声:“我须处处戒备,敌却可循一道来,我本力薄,分而更弱,敌则力强,聚而更……更难抵御……”谁说防守仗比进攻仗好打来着?除非你提前知道对方会从哪儿来。
胡昊却还在挣扎:“左右还有大半年的时光,我可尝试复夺部分军镇……甚至于新修军镇,封堵各道,使蕃贼不易逾越……这陇右的山水甚险,往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啊!”
陇右道东起陇坻,西接赤岭,深入高原,其地势确乎相当险峻。唐朝与吐蕃百年交战,先后在陇右道设置了二十余座军镇、守捉,其中少数是前进基地,多数则扼守险要,纯起防御功能,由此成就深固不拔之势。
然而地形再怎么复杂,关隘再如何密布,也总得有人去守,才能生效啊。此前陇右之兵将近十万——原本定额为七万五千,但自逾蒙谷、赤岭,进至西海附近后,军镇更多,军力亦有所增添——除分守各处外,尚能聚集起五万上下的机动兵力,倘若蕃贼敢来侵犯,便可前出与之决战。如今却主力东调,守御之兵尚且不足,哪里还能拼凑得出救援力量来呢?
为什么去岁吐蕃来侵,多座军镇瞬间沦陷?一,自然是守军不足;二,高升颟顸,不敢往救……但最重要的,即便留守军吏皆肯御敌,也得有兵可用才成啊。各军镇地势再如何险要,守军再如何拼命,倘若外无救援的话,也迟早都是会被攻下来的。
所以胡昊上下嘴唇一碰,说什么“我可尝试复夺部分军镇……甚至于新修军镇,封堵各道”,说起来容易,具体执行起来,难道却相当之大,人力、物力尽皆欠缺——对于他的妄言,李汲都懒得反驳。
可是也有人把胡昊的话听进去了——李元忠指点着地图,边想边说:“如郭将军所言,暂不论河西,只说陇右,为防贼沿浩亹水来,则必复威戎军;沿河而来,须巩固达化;走洮水,神策、漠门两军可相互策应,拱卫洮州,问题倒不甚大……关键在于,欲取陇右,威胁京畿,最近便的还是鄯城、鄯州临洮军一路……
“若然我等稍稍向前,堵塞鄯城周边要害,则城内驻军一万,随时应援,或者无虞。”
李元忠的意思,吐蕃军确实可以多道来攻,但就目前的形势而言,最大的可能性还是走中路,攻鄯城——可惜鄯城周边俱是平原,极易被围,兵寡难守,那么若能在附近傍山凭险,修筑工事,是不是就不必要跟这儿放太多兵力了呢?
诸将闻言,精神都不由得一振——终究谁都不甘心舍弃艰难百战才得以守住的鄯城啊,若有把握继续守下去,自然最好——于是顺着李元忠的话头,指点地形,纷纷献策。李汲也在其中,虽然他觉得不大靠谱,危险系数很大,但反正时间充裕,咱们总得把各种可能性都考虑到了,各种方案都研讨一番才成吧,正所谓“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乎无算乎”。
这场会一直开到大半夜,郭昕、李元忠综合各方面的意见,最终得出结论:鄯城真的有可能不必放弃。
于是写成一份详细的方案,并奏捷公文一起,交给李汲,让他带归鄯州,去禀报李倓。对于这一最终决策,李汲本人持保留态度,但他终究军事经验尚浅,不可能舌战群儒……群革,说服众人,尤其李元忠对长驻鄯城,兴趣颇大,信心满满,李汲总不好驳他的面子吧。
翌晨便起身,快马返回鄯州,拜见李倓。李倓早就已经接到捷报了——吐蕃军方退,郭昕便即遣人奏上,只是还在打扫战场,李汲等亦逐北未归,所以内容不够详细,也未能开列有功将士名单罢了——欣喜而狂,一直等到面见李汲,这兴奋劲儿还没过呢。
竟然在我的指挥下——虽然是遥控——以寡御众,守住了鄯城,则蕃贼实不足惧也!
因而一见李汲,还没有展开呈报细看,便先殷切地问道:“蕃贼既退,鄯城可以不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