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汲闻言吓了一跳,就好比偷鸡被人当场拿获一般,脸腾的就红了——还好有酒意遮着。急忙询问:“这、这……杜先生是从何处听来的?”
杜甫笑道:“吾在谏台(他做过左拾遗)时,属下有一小吏所言,道是在平康中曲吕妙真家听得。”
李汲心说这是谁啊,竟将我的丑事宣扬出去……哦,对方未必会以为丑,还当是美谈呢,倒未必有什么坏心眼儿。但当日在吕妙真家吃酒听曲,在座数十人,还记得我那首莫名其妙拔得头筹的诗很正常,问题我没大声报名啊,竟能认得出我来?究竟是谁咧?
随口谦逊道:“游戏之作,不过押韵罢了,哪里能算是诗……”正想打听杜甫所说那小吏是谁,就见杜子美正色道:“诗有两类,一自天上来,化入凡人根骨,不事雕琢,浑然无瑕,如李太白之作;二是苦吟得来,一言一字,反复斟酌,则未免失了天然趣味,如甫所作。而足下的‘粒粒皆辛苦’,以及适才‘衣上征尘杂酒痕’,亦为前者……”
李汲更羞了,只想找个地洞赶紧钻进去……
“足下既有如此天分,何以不学诗?若稍稍就学,必然更有佳构,就此璞玉不雕,埋藏深山,岂不可惜么?”
李汲赶紧转移话题:“杜先生太谦了,听闻足下之诗,便连太白先生都是赞不绝口的。可有什么佳作,肯否吟咏一二,使汲得聆佳妙么?”
杜甫闻言,轻叹一声,干脆就在李汲案前盘腿坐下,说:“吾少年时屡试不第,但不改昂扬之志,亦曾从太白先生游,访名山大川,煮酒论道,所作不是天然景致,便是无病呻吟的小儿女语……
“总是少年时太过骄纵,肆意而行,不思上进,不事产业,导致宦途坎坷,家贫无依,所作渐渐颓唐。孰料人方穷而国复乱,欲投灵武不得,竟为叛贼掳至长安……其后两京规复,身入谏台,请往鄜州羌村探家,作过三首小诗……”
“李某愿闻。”
杜甫乃放下酒杯,仰首向天,缓缓吟诵道:
“其三为——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驱鸡上树木,始闻叩柴荆。父老四五人,问我久远行。手中各有携,倾榼浊复清。苦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兵革既未息,儿童尽东征。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
这要是才穿越过来,骤然听闻此诗,说不定李汲膝盖一软,当场纳头便拜了!好在昔日在定安城中,他先听到严武吟了首《军城早秋》,如同当头一棒将之打醒;其后便央告李泌、李适,搜集些当世的诗歌来读,就此接触到了李白、高适、王维、贺知章、孟浩然、王昌龄等人的作品,深感这唐代诗歌的水平么,不让建安,甚至于有可能别起高峰,巍然千仞!
所以他多少也算有了点儿免疫力了。
但杜甫之诗,仍使李汲击节赞叹。尤其以李汲的个性,更喜欢现实主义的作品,对于李太白那种极度浪漫、飞扬恣肆的文风,反倒未见得欣赏——我承认你很厉害啦,可惜我不喜欢。
而杜甫这首《羌村》,用通俗的言辞、质朴的风格,描写自还家乡,而父老相迎的寻常之事,偏偏在其中夹杂着对时世的描述——“……黍地无人耕,兵革既未息,儿童尽东征。”将个人遭际,与国家乱离,浑然无迹地结合在了一起。
这才是好诗啊,才是我喜欢的格调,李汲忍不住朝杜甫深深一揖,说:“足下之诗,真正感人肺腑,孰谓是雕镂之作,无自然之趣啊?可还有什么别的旧作么?望能容许李某抄录下来,日夕诵读。”
他的表现,多少有些出乎杜甫意料之外。要知道杜甫在这个年月,诗名还不算很盛,时论也就二流水平——倘若没有李白帮忙吹嘘,估计还会降等——主要原因,是所作多不符合开元、天宝年间的奢华绮丽之风,加之宦途又不顺达,最高也就做到左拾遗罢了。
其实拾遗、补阙,虽仅七、八品,却是天子近臣,是迈向高级职务的通衢大道,但问题是杜甫任左拾遗的时候都四十多了,实在看不到有多远大的前途;况且居官不久,便因抗述拯救房琯而遭贬职。就理论上来说,高官显宦的寻常之作,都有人捧臭脚,微末小吏的作品再华彩,人也得有空去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