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李汲还写下几封书信,派人送去鄯城,向郭昕、李元忠、陈桴、羿铁锤等人逐一道别——终究都是并肩奋战的同袍,就此远离,不说一声实在过意不去——并且暗示河北战事有可能不利,西军主力恐难遽归,则将来蕃贼再来侵扰,你们可千万要当心啊。
杨炎等人纷纷设宴,为李汲饯行,不过很明显都是应付人情事故罢了,唯有杜甫纯出真情实感,并且还赠诗一首——“诏发东山将,秋屯陇右兵。昂扬亲部曲,煊赫继家声。三月师逾整,群胡势就烹。此归功未竟,忍泪独含情。”
李汲来到陇右之时,虽然跟在李倓身边,大军相伴,其实孤身一人,此番返京,却有家人要带——自然是侍妾青鸾了。青鸾听说要到长安去,颇为欢喜,却又多少有些怯意,一边收拾行装,一边小声地问李汲:“郎君,听说中京繁华,超过鄯州百倍,不知是何等境况啊?妾于都中风俗,丝毫不知,可会遭人嘲笑?若是丢了郎君的脸面……”
她本籍是在兰州广武县,尚未成年,老爹便在石堡战死了,母女两个受牵连被贬为官妓,押至鄯州,整整十年,就从未离开过,所以长安对于她来说,仿佛另一个世界,甚至于是梦中的世界一般。
李汲笑着安慰她:“我也不是长安人氏,都中有些什么风俗,我哪里知道。但中京城内,四方官员辐辏,南北来客汇聚,真正本地土著能有几个?谁来笑你。”随即一挺胸脯:“且是我李汲的女人,谁敢笑你?我拧下他的头来!”
可是想想即将返回长安,李汲心里也多少有些打鼓——他倒不是怕李辅国,也不知道那阉贼会出什么招儿,平空担心无用,到时候见招拆招便是了,而是……这都中米贵,居大不易啊。
此前在长安,他是寄住在贾槐家中,而贾槐是李豫给找的房子,真要自己租屋住,估计就他那点点俸禄,连个零头都不够。自己在陇右幕中,一个月有五千俸钱,应该够在长安赁一所小宅了,问题充入左英武军为参军,品级是提升了,俸禄却减少了一多半儿……
况且既已有了家室,总不能与人合租吧?且若房屋太小,怕是青鸾面上无光。
说不得,还得去找李豫、李适父子俩打秋风——是你们强要命我回京的呀,这住房问题,你们总得给我完满地解决喽!
不过他在鄯州半载有余,青鸾持家得法,日常倒是没有太大开销,整整攒下来两万多钱,并且临行前,李倓按照惯例,又相赠万钱作为饯别之礼。只是胯下坐骑本是军马,身上甲胄、兵器,也是军械,即便近水楼台可以私人购得,也须自己掏钱——杨炎在这方面抠得很死,坚决不肯违反制度——偏偏李汲又不肯放弃良骥、快刀,最后估价竟值六千余钱……
然后又买了一辆马车供青鸾乘坐,雇了一名车夫,准备好于路的吃食、用具——因为兵燹,道上很多驿站都被废弃,尚未完全恢复,光靠公家是很难赶远路的。他把剩余的钱,零头交给青鸾保管,两万钱则找商行换成了飞钱。
飞钱就类似于后世的汇票,因为铜钱太过沉重,不便随身携带——两万钱就得一百二十五斤了(唐斤),甚至超过了李汲的体重——故而某些大城市内的商行就会收钱发给票券,准到别城合券支取,一般千钱收十到三十文手续费。据说曾有官员上奏,说应该将此飞钱之利收归朝廷,只准各道、郡官衙经营;然而只收百分之一到三的费用,官府不便,收得多了,商贾、百姓不便,御史乃坚决反对,由此作罢。
二月底,辞别众友,李汲带着青鸾离开了鄯州,晓行夜宿,足足半个多月,方才抵达长安城外。在便桥歇宿的时候,驿卒来问:“可是从陇右来的左英武军李参军么?”李汲点头:“过所方才也予汝看了,还问怎的?”
驿卒谄笑道:“只是确认一声罢了——禀报参军,有人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