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胡人尚未回答,对面的大汉先喊叫起来:“一个胡儿,也敢着士人衣衫,必是史思明派来的细作!”
李汲心说老兄你这逻辑有点儿混乱啊,士人衣衫和胡贼细作之间,并没有必然联系好吧?耳听那胡人哀叫道:“我不是史贼细作,家父也是有官身的,则我如何不能着士人衣衫?”
大汉驳斥道:“便汝父,多半也是史贼细作!敢拍胸脯说安贼陷长安时,未曾供输他军资么?!”
李汲听得满脑子浆糊,当即一把揪起那胡人来,掩于身后,随即朝大汉一拱手:“壮士,若果有理,也不必打他,干冒王法,且唤不良人来捕了去便是。”
大汉一偏头,斜睨李汲:“你须不是长安人氏,竟为胡儿出头——何必不良人拘捕?老爷便在‘察事厅子’里当值,便将这胡儿打杀了,也无人敢管!”
眼见他们放对,周边很多等待家眷从观音院里出来的男性便匆忙退后,围绕着李汲与那大汉,空出了直径过丈的一个圆圈来,同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胡儿,怎生又惹上了这个霸王?”
“一般都是浮浪子弟,追逐厮打非止一日,有什么可奇怪的?”
“元霸王今朝似乎是动了真怒啊,不知是何缘故……不要真闹出人命来……”
可等听那大汉提起“老爷便在‘察事厅子’里当值”的话,众皆惊惧,不由自主地便又各自退开了三五尺。
唯有李汲,听得“察事厅子”四个字,不惧反怒,就觉得一股燥气直冲顶门,当即冷哼一声:“察事厅子,呵呵,好大的威风,好大的煞气!便不良人也只有缉捕之责,无有审断之权,难道察事厅子打杀人便不犯王法么?!”
那大汉鼻子朝天:“自然不犯王法,上起京兆府,下到长安县,哪个敢管?!”
李汲一撇嘴:“抱歉,本人今日便偏要管上一管——若想打杀这胡儿,须先过我这关!”
那大汉倒似乎有些诧异,又再上下仔细打量李汲:“这位郎君,看似个读书人,岂不知胡儿乱我唐江山,杀戮我唐百姓之事么?缘何为虎作伥,要为胡儿出头啊?你圣贤书都读到狗身上去啦?”
李汲怒极反笑:“乱我唐江山者,安、史叛贼,不过恰好军中胡人多些罢了;我唐将军,如李司空、李羽林(李抱玉),难道就不是胡人么?引车贩浆,本多仗义,鲜衣华盖,亦生奸宄,况乎唐、胡之分?即便唐人有罪,也当缚送有司,不可私刑裁处;而若胡人无辜,有某在,便不容你肆逞凶顽!”
这话一出口,李汲自己都觉得有些……太过对牛弹琴了。是不是自己穿上一身儒衫,就本能地拽起文来了呢?对方能够听得懂吗?不过你还别说,这半文言的骈句说起来确乎比较有气势啊。
看那大汉的表情,果然有些茫然,但随即便又将牛眼一瞪:“哪来那么多废话?你敢保这胡儿,我便连你也打杀了!”
说着话,一个箭步迫近身前,朝着李汲面门便是狠狠一拳擂下。李汲双足微曲,同时将腰肢略略一扭,身体斜侧,抬起左手来,往那大汉肘关节内侧迅捷一拍。这一下借力打力,再加自身躲闪,大汉的小臂便不由自主朝内弯折,好好一招直拳,变成了不伦不类的摆拳。
而李汲趁势借力,已然扑入大汉怀中,右手朝上一托,正中那大汉颌下。“啪”的一声脆响,那大汉不由自主地脑袋一仰,朝后便跌。
好在他下盘还算稳当,踉跄着后退了五六步,最终还是稳稳站住。
李汲心说可惜了,力气挺大,却只是些江湖卖艺的把式,没有正经学过搏击之术啊。
对方被李汲一招击退,皱皱眉头,不禁有些迷糊。正待贾勇再上,忽听寺外传来一声大叫:“壮士且慢!”
李汲斜瞥过去,只见十数名仆役簇拥着一个胡人,疾奔入寺。看那胡人,头戴乌纱软角幞头,身穿翻领锦袍,腰围一条镶金的皮带,足登绉纹吉莫靴,一望可知,非富即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