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巡对李汲说了,当年的惨事,我如今只要一闭眼睛,就会想起,还时常半夜惊醒,遍体汗出……那些御史之流因此弹劾我,我不怪他们,他们其实是为我好啊。那么多人因我而死,难道我还有脸苟活在世间吗?只为贼氛未扫,故此还不敢死罢了。
然而,倘若再遭逢类似情况,我一样会那么干!
由此才请李汲劝说沈妃,说我打算放弃洛阳外城,独守宫禁,但如今兵马不足还则罢了,粮草也不够啊,李光弼已经打算把洛阳存粮,十之八九都运去河阳了,就这样,也仅仅够他大军十数日之用而已。则我怎么可能把粮食多数留下,让在外牵制叛军的主力饿肚子呢?
故此将来围城之际,情况有可能比睢阳更惨,倘若沈妃留在城中,你说她到时候要不要献身?她不献身,士卒之气必堕;她若献身,我还有脸再归见圣人、太子吗?我直接自杀算了,且即便死,也多半会遗臭万年!
李汲将此言委婉地禀报沈妃,沈妃不禁泪下:“如何为我唐尽忠之臣,竟会落到如此下场……”既感张巡之情可悯,复想到自己若真有那么一天,感伤之余,又不禁骇怕,这才下令给旁边儿侍奉的杨司饎,赶紧收拾行李,咱们明天一早就走。
翌日一早起身,就近绕过入苑,沿着洛水出了洛阳城,迤逦向西进发。经过各坊,全都静悄悄的,只偶有百姓早起洒扫街巷,或者提着篮子打算去采买菜蔬,很明显尚不知道叛军抵近的消息。然而这状况越是平和,李汲心中便越是沉重——根据张巡的判断,不但许叔冀守不住汴州,就连李光弼也不能御敌于东都之外,最多再有十天,便须将百姓全都迁出城外去了。
城市居民多是些小商贩和小手工业者,财产并不充裕,存粮更少,则一旦被迫离家迁徙,失去了城防和官军的保护,失去了日常收入来源,还有几成活路啊?叛军进城,必定烧杀抢掠,流血漫渠,伏尸遍地,但即便迁居出去,也只不过把可能集中的死亡分散开来罢了……
沈妃带着杨司饎——自然早就卸职了——与几名婢女,但只有一辆车子,婢女们只得跟随着步行在侧,导致行进速度无比迟缓,李汲连番咬牙。然而几次三番想让婢女们也都上车去坐,却被杨司饎拒绝了——尊卑有别,岂可僭越?想让婢女们上自己的马吧,不说男女授受不亲,这也载不了那么多人啊——即便再加上崔弃的坐骑。
李汲不由暗恨:你们就是缺乏危机感,早知道便多留几日,等到前线消息传来,或者张巡开始疏散百姓之时,再领你们走,就不会这么磨磨蹭蹭的啦!
从洛阳到陕县,不足三百里途程,竟然走了整整六天——天爷啊,我们来的时候没太着急赶路,那也仅仅两日夜便至哪。好不容易挨到了陕县近郊,早有一名吏人迎上前来,叉手问道:“尊驾得非从洛阳来么?不知车内主人,可是姓沈?”
李汲警惕地瞥了此人一眼:“汝是何人?”
那人毕恭毕敬地回复道:“末吏忝居陕县门事,奉大令之命,特来恭迎贵亲。”
“今陕县令为谁?”
“大令官讳,左予右象。”
李汲心说那不就是一个“豫”字嘛,你既云“官讳”,不必要连提都不敢提,只能拆字示意吧——是沈豫官威太大呢,还是这家伙天性谄媚啊?
沈妃次兄沈豫,在李适的安排下,得授陕县令,官从六品上,才刚到任没两天,就把署中小吏全都撒将出去,缘路恭候沈妃。当下那门事大致确定了来车正是自己的目标,急忙跪拜行礼,然后撇下一句:“请殿下慢行,大令将在城门前恭候。”然后一撩衣襟,撒开腿就跑回去了。
眼看陕县将至,而身后还没有传来洛阳失守的消息,或者是从城中逃难出来的百姓,李汲也就不着急了,继续护卫沈妃的马车,缓缓驶向县城。果然沈豫领着人在城门前迎候,但他并没有穿着公服,而只是家居常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