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汲定睛一瞧,哎呦,竟然还是熟人咧——正是“老荆”荆绛。
荆绛本在禁军中任职,但实在受不了每天打卡上班,提戟执勤的闲散日子,于是寄信老上司卫伯玉,请求把他调回神策军中——恰好就在李汲年初回京前不久,老荆离开了长安城,二人前后脚地错过了。
不过李汲也听到一种传言,说其实老荆是瞧上了平康坊循墙曲中一个娼妇,还攒钱想要为她赎身,谁想那妇人却先一步自赎,嫁给了一个小白脸为妾。老荆自此灰心恼恨,才不愿意再跟长安城那伤心之地呆着了……
总而言之,老荆返归神策军,他还打算再找机会往前线钻呢,却又赶上相州之败,从而毫无立功的机会……因而此番来瑱要押送一批粮草物资到河阳去,老荆便率先跳出来请命,甚至于不惜动用老拳压制同僚,才终于抢到了这份差遣。
河阳军粮不足,其实陕州也没有太多余粮,因而来瑱总计才归拢出一千斛陈谷来,装上一百多辆车,由老荆率一百骑兵、三百步卒护卫。
李汲就此加入队伍,跟老荆并辔而行,叙叙别情,道道过往——不过问及平康坊娼妇之事,老荆却矢口否认,还说要打死那个到处传谣的家伙。
出了陕城,行不多远,身后又有叫声传来:“李兄慢行,且等一等小弟啊!”
李汲心说又来?你不回长安去向崔光远复命,跟着我来掺什么乱哪?立马等待,果不多时,崔弃追将上来,不等李汲责问,先开口道:“沈大家不放心李兄,遣我来看顾李兄。”
“大家”的意思,一般指主人,或者主母,崔弃不便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沈妃的身份,这才如此称呼。李汲当即瞪眼道:“我何须你来看顾?!”
崔弃摆出一付诚挚的面孔来:“昔在洛阳,若无小弟看顾,李兄能够生入圣善寺么?你不记得了?那时候李兄还没有胡须……”
李汲心说打住,这曾经冒充过宦官,乃是我人生一大污点,你敢说出来,我就敢打死你!忙道:“此去难免与叛军交战,你又何必冒此风险啊?”
崔弃道:“乃是沈大家的吩咐,若不愿我从行,李兄且返回陕县,去拒绝大家吧——我也能骑马,能舞刀,算不得累赘,必不坏你的事。大家但恐你见了叛贼,便不管不顾,直冲上去,平白送了性命,故此遣我前来——起码,我可以帮你收尸啊。”
李汲心说你真当我那么莽撞吗?反复驱赶,崔弃坚决不肯离开,无奈之下,只好说:“那你便紧随着我,若遇贼,自己先逃命……躲藏好了,不要遭逢凶险,我无法对崔公交代。”
二人对话之时,老荆一直在旁冷眼观瞧,等见李汲留下了崔弃,才上来问:“这位是……”李汲敷衍道:“好友崔措,是……故交家人。”
继续登程,崔弃也不多话,只是打马跟在李汲身后,李汲却忍不住时常回过头去,瞧瞧小丫头究竟在干嘛呢?老荆策马靠近过来,突然间提胳膊肘一拱李汲腰间,压低声音轻笑道:“原来你喜欢这种雏儿……”
李汲赶紧撇清:“只是故交之婢,遣来看顾我罢了,其实我……”
老荆闻言吃了一惊,回头又瞥一眼崔弃,才道:“婢?竟然是个女人?!”
李汲才是彻底惊了,心说原来你没瞧出来她是女人啊?那你适才所言……我靠这厮浓眉大眼的,谁能想到思想竟然如此龌龊!
赶紧转换话题,问老荆:“这军中带个女人,是不是不大方便?”
老荆笑道:“按律,女人是不可靠近军伍的,但……谁家军中还没有一两个女人啊,只须不声张,无人会来管你。”
李汲心说军纪啊军纪啊,这年月封建军队的纪律,再好也就这样了……
当日驻在峡石,翌晨再度驱策民伕上路,行不多远,大概到了崤山附近吧,陆陆续续的,撞见不少从洛阳城里逃出来的难民。向他们打探消息,才知道四日之前,叛军便已攻克了荥阳,直趋汜水,张巡急忙安排官民百姓出城避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