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适笑笑:“你若早来半日,也不得消息——适才得报,神策军大胜,夺马六百匹,李归仁狼狈而走。此战孤亦甚为关注,倘若不胜,便只能再请家母西归畿内了……”
李汲长舒一口气,笑着说:“如此看来,河南局势暂已稳固,史思明计穷矣!”
倘若史思明击败了河阳唐军——就李汲离开唐营时的局势来看,可能性微乎其微——必倾全力攻打洛阳宫城;而若他已经打下了洛阳宫城——这是李汲最担心的——就将巩固洛阳周边的局势,以求再跟李光弼决战。
如今史思明只是派了李归仁率兵来攻陕州,那目的很明确啊,是想要从西路打开局面,威胁潼关,迫使李光弼或者张巡回援。而若李、张二人败了任何一路,史思明放到西线的都不会仅仅五千骑。想要打开局面,正说明局面僵住了,史思明对此别无良计可施。
李适闻言,颇为欣喜,忙问:“孤知李光弼方在河阳挫敌锋锐,斩首逾千,难道洛阳方面,也打了胜仗么?”
李汲摇摇头:“洛阳……我不知也。我才从河阳军中回来……”
这才把他在河阳的遭遇,一五一十,禀报李适。对于自己阵前搏杀,两次降将之事,并无夸大,但对于最终被轰出唐营,他却多多少少添了些佐料,仿佛是被李光弼赶出来似的,权且抒发心中愤懑罢了。
李适听了前因后果,也不禁双眉一轩,两眼一瞪,勃然大怒道:“鱼朝恩这狗贼,焉敢如此妄为?孤若得掌权柄,必将此贼千刀万剐,放舒心头之恨!”
李汲忙道:“不劳殿下,请让于我来杀吧。”
李适恼恨过后,又不禁喟然长叹:“高力士、边令诚,乃至李……鱼朝恩,多少阉宦,恃主之宠,乱军误国,乃不知圣人因何始终不悟啊……”
李汲撇一撇嘴,分析道:“人君居于九重之上,但心生骄惰之心,必然耳不聪,目不明,易为小人所惑——如昔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辈,皆是如此。然而人君果不知彼等恶行么?唯因怠惰,不肯费心管束,乃用阉宦为心腹,妄图加以制约罢了。
“大抵在人君想来,阉宦无家族,无子嗣,无朋党,荣辱唯系于人君一身,易黜易杀,故可放心使用,不至于留后患。然而,即如今日之事论,李辅国难道没有妻妾么?虽无真子,难道无假子么?朝臣多仰老贼鼻息,竟连李揆都称之为‘五父’,难道不算朋党?”
李适捻须沉吟,反复咀嚼李汲的言辞。
只听李汲继续说道:“前汉有石显、弘恭之祸,竟害帝师;后汉有十常侍之乱,杀大将军。前车之鉴,史不绝书,而人君终不悟者,何也?以为易黜易杀耳。然而以阉宦制朝臣,固不为朝臣所惑,却反为阉宦所惑,既为所惑,何能任意黜之、杀之?且即便两汉亦不使阉宦将兵……不常使,大概只有一个蹇硕吧——则若阉宦得了兵权,恐将更难制约。”
他最后那句话就是冲着鱼朝恩去的,固然鱼朝恩如今只是监军,还说不上真正掌握了兵权,但相差也只一步而已啊。至于王驾鹤、窦文场、霍仙鸣等人,都是小角色,反倒可以暂且不论了。
李适点点头:“长卫说得是,人君用阉宦,为不能制朝臣,但能御下,何必用五体不全的寺人哪?总是怠惰之过——上皇壮年时,不闻高力士敢妄为!他日我若……皇太子若践祚,孤必极谏,使罢诸宦参政、监军之事,只用为宫中洒扫。”
李汲心说但愿吧。其实阉宦掌权,就历史大潮而言,恐怕是避免不了的事情,历朝历代,相权一直在和皇权相争——当然不是争主导权,而只是争具体执行权罢了——一旦整个朝臣体系渐生尾大不掉之势,皇权就只能新扯一票人出来加以遏制。有能力,也有雄心的帝王,会建内朝——比方说汉武帝——能力不足,或许雄心也不足的帝王,便只能寄望于宦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