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汲是昨日黄昏时分抵达的长安城,未曾归家,直接去奉节郡王府拜见李适,相谈良久,因而就在李适府上用了晚饭,并且寄宿一宵。其实他也挂念着自家小妾呢,还试探李适:“虽然静街鼓已响,但想来殿下必有方法,可以使我归家去的吧?”你回回半夜来找我,究竟是怎么摸进来的哪?是不是有啥密道啊,我也走走成吗?
可惜李适不肯放人——也或许是不想暴露密道——强拉着李汲的手,好言挽留:“难得有此机会,可以与君把酒相谈,共谋一醉,长卫何必急于求去啊?”
由此李汲才耽搁到今天一早才回家,青鸾不禁有些起疑——难道你是跟着卖菜的一起进的城么?昨晚睡哪儿了?却也不便打问。
而且李汲千里迢迢,从外地归来——具体去了哪儿,他走的时候就没提,只说出趟远差——怎么瞧着面上颇为洁净,身上也无异味,几乎不见征尘呢?
——那是自然的,李汲昨晚既然寄住奉节郡王府邸,总不会没有机会洗沐啊。
然而李汲回家来,只是打个招呼而已,旋说我离京日久,得赶紧回宫去销假……哦,缴令才是。关照青鸾,我远行在外,甚渴你的羊汤,家中若有羊肉时,晚间可烹了来吃。
——他这也是大老爷们儿思维了,难道既有吩咐,青鸾会说“没有,晚上改吃别的”?肯定要急遣人去集市上采买啊,且有得忙活了。
李汲自归英武军衙署销假,又与窦、霍二宦及马燧论一论内外形势。说到宫中所驻神策军的问题,打听新任神策军观军容使啖庭瑶的情况,窦文场道:“老啖向来喜欢舞刀弄枪,故而皇后荐其监神策军,但其实……只能耍些花架子,挽一张软弓而已,且更无将兵的经验,不足惧也。”
霍仙鸣说话却直一些,当即笑道:“老窦也不要笑谑老啖,其实你我初掌英武军之时,与他有多少分别?好在有长卫、洵美相助,才能逐渐历练起来。”
李汲心说你们历练起来了么?未必吧……
旋即霍仙鸣转向李汲,正色说道:“前几日,我等也商议过,啖庭瑶不足惧,但神策兵马都虞候刘希暹,却似是个人物,也能得将士之心……”
李汲上回请客,没有邀请刘希暹,一则跟对方不熟,二则对方地位颇高——散职是五品——以李汲、马燧的身份,不大容易贴得上去。但当时酒席宴间,也曾经尝试过打探此人根底。
刘希暹是雍州池阳人,并非卫伯玉老班底,而是在神策军初置陕州,再度扩军的时候,调入麾下的。此人也是军伍出身,身形壮伟,膂力惊人,擅长骑射,遂能在一众军将中脱颖而出。但他之所以能够当上都虞候,主要还靠奉迎监军鱼朝恩,为鱼朝恩引为心腹。
虞候之名,来源很早,本是春秋时管理山林池泽之官,西魏以后才作为军官称号。开元、天宝以来,各镇节度使常命幕下亲信军官为都虞候,负责军中巡查和执法。所以鱼朝恩升刘希暹为都虞候,就是想利用他做爪牙,一步步掌控住神策军。
李汲对窦、霍二宦说:“那啖庭瑶是内官,我等使不上气力,全靠二君与之周旋了。”然后转向马燧:“刘希暹既是鱼朝恩的心腹,则鱼朝恩被迫出外,改由啖庭瑶掌神策军,他多半不会服气,很可能阳奉阴违,我等便有隙可趁。只是我与鱼朝恩不睦,恐怕刘希暹也是知道的,只有洵美出面,尝试拉拢他。”
马燧点点头。李汲最后说:“至于其他神策军将,则在我的身上。如此,可使两军不生龃龉,共同忠勤于王事,也可使我英武,不至于落于神策之后也。”
其实他的潜台词是:只有这样,才可望将禁中兵马,全都归拢到皇太子和奉节郡王阵营,不被张皇后所掌控。但这话不可能明宣于口,相信窦、霍二宦作为李适的党羽,马燧跟李辅国关系不清不楚,应该是都能够听得懂的。
窦、霍等人又说要设宴为李汲接风——李汲这回请长假究竟干啥去了,也不必瞒着他们,只是没提自己又多跑了一趟河阳而已——却被他婉拒了,说我才回长安,还得赶紧回家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