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相关情况,李汲在来前也曾做过功课,但班宏久在凤翔,知道得更为详尽一些。据他所言,乱军中最大一支胡部,是党项羌,原本散居陇右、剑北之外,在湟水源头附近,武德、贞观年间,陆续归附唐朝,唐朝在其地设置懿、嵯、麟、可等三十二州——都是因部而设,其实疆域、人口还不到内地一个县。党项魁首拓跋赤辞亦被拜为西戎州都督,赐姓李,封为平西公。
而后吐蕃崛起,侵占党项故地,部分党项人为吐蕃贵人所役使,被称为“弭药”,部分则内迁唐地,唐朝将二十五个党项州转移至畿北的庆州。其他同样被吐蕃攻灭的所吐谷浑、西羌各部,以及内附的一些突厥部族,也都同样散居在盐、庆、朔、原等州之间。
这些胡人,逐渐成为了唐朝西北军镇的重要兵力来源,亦颇出世代名将,比方说浑氏、荔非氏,等等。
但是随着关东乱起,西北地区兵力抽调过多,再加朝廷资粮不足,乃更穷索胡部,导致诸羌、浑等不再安分守己,甚至于纷纷捡起了游牧民族抄掠的老本行。
本年年初,党项诸部杀出庆州,一路攻县扰州,似欲向长安方向移动,于是朝廷急从邠宁节度使中分出鄜州,坊州,丹州和延州来,设置鄜坊丹延节度使(又名渭北节度使),以桑如珪守邠宁,杜冕守鄜坊,分兵进讨党项,可惜效果不彰。于是数月前,复命郭子仪出镇邠州,希望借助他的威名来震慑宵小。
你别说,这招还挺管用,党项人听闻郭公来了,当即避去。可是他们不敢打邠、坊了,转过头来自泾州南下凤翔,恰好郭愔联络境内突厥、吐谷浑、西羌等部造反,双方就此一拍即合……
李汲心说这是疯了啊!变生肘腋之间,你不想着扩充和精练禁军,竟然围京兆一圈设好几个军区,简直达到了虚内实外的巅峰!则一旦某个军区崩溃,贼势可以直抵长安城下,而靠着咱们这些英武、神策、威远,真扛不了几天啊!更别说若是那些军区将兵作乱,皇帝随时都可能被捏在外将手中!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混蛋皇帝日益不相信朝臣和外将,不但各镇都设监军宦官,还打算让宦官直接掌握禁军,倒是也不奇怪了……
废物李亨,赶紧死吧!
转念再一想,倒幸亏鱼朝恩阻挠郭子仪北征,歪打却得正着;倘若真把邠宁、泾原、鄜坊、朔方数镇都调空了,甚至于还加上部分禁军,到时候党项等陇上胡部再闹起来,别说凤翔不保了,可能连长安都会遭逢危险啊……
随班宏进入节度衙署,崔光远居上,旁坐韦伦。李汲等上前见礼,崔光远摆摆手:“君等远来辛苦,本待设宴款待,是韦防御说当先论兵事——且将宴席暂押至日落后吧。”
李汲笑着叉手:“韦防御所言在理,是应当先论兵事。”很明显崔光远故意端着架子呢,没透露出跟李汲曾有旧交来,所以李汲也不急着往上凑,而先转向韦伦。
韦伦亦出名门,乃是京兆韦氏南皮公房的嫡系,为卫尉卿韦光乘之子,门荫入仕,从最底层的县尉一步步积功升迁上来。他岁数其实不大,还不到四十,相貌颇为精悍,当下略一点一点头以示还礼,随即开门见山地问李汲:“常闻二郎勇名,则今将来这一千威远军,可用否?”
李汲毫不避忌地回答他:“不可用。”
韦伦闻言不禁一愕:“为何不可用?”
“禁军久守都中,皆数年不经战事,汲亦新领,实不敢率之上阵。企盼与我半月、一月,稍稍整训之,或许可用。”
说到这里,李汲又反问道:“不知目下敌情如何?鄜坊、泾原两军,可抵达否?”
韦伦摇摇头:“未至。”顿了一顿,又说:“今乱贼虽抵城下,却只是叫骂,不敢急攻,唯四下抄掠乡野,百姓多为所害。若不能速速摧破之,诚恐秦、陇、凤翔之间,都将化做焦土……委实没有半月、一月,可与二郎徐徐练兵啊。且若本不济用,旬月之间,又如何练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