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弃貌似大致上认同了李汲的话,也或许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有个狠心的爹,宁可相信是崔光远之计,但嘴里却还念叨:“为了拉拢你,难道他竟然……竟然能编出这样的故事来么?”
李汲一挺胸脯:“休要小觑李某,崔公方才说了,他请高人算过李某八字,前程无限,是故才以你为偿,要我看顾他博陵崔氏第三房。”
崔弃一撇嘴,扭过头去,低声问道:“既如此……你既然如此了得,前程无限,又为何会看中我,竟要娶我做正室?我知道自家相貌……以你李二郎的声名,大可娶得美貌佳人……”
李汲忙道:“两情相悦,相貌其实是次要的,关键要看内在。我觉得你的心啊,如空谷幽兰一般,芬芳馥郁,使人心醉!”
崔弃点一点头:“嗯,你专看内在,总之我外貌确实不堪……”
李汲心说又来?你才刚收束眼泪,心情放松一些,嘴皮子就又变这么利索啦,这可让我怎么接口才好啊?
当下一咬牙关——动不了嘴,那就动手吧——大着胆子,左手伸出去揽住小丫头看似柔弱的肩膀,右手从怀内摸出块手帕来递过去,随即柔声道:“何必如此,我的心意,自洛阳返回时,便已向你倾吐过了。难道定要我将心剜出来给你看才成么?”
崔弃一抖肩膀,甩脱李汲的手,嘴里貌似冷冷地说道:“你的心,我迟早剜将出来,看看是红是黑!”
“你若喜欢红,我心便是赤的,你若喜欢黑,我心便是皂的。”
崔弃忍不住虚啐了一口,随手接过手帕,并且一搡李汲:“休再胡言乱语。速去,家主人还在等你呢。”
李汲试探地问道:“则你是愿意充做其女,嫁我为妻了?”
崔弃假意擦拭泪痕,低头垂眼,不敢看他,只嘴里嗫嚅道:“家主人之命,岂敢不从……”
李汲欢天喜地,这才循原路而回,复归崔光远寝室。但才要迈步进屋,却被崔据给拦住了,随即崔据一低头,无言下瞰。
李汲这才发现,自己没穿靴子……又是从才花园过来的,一双白袜斑驳脏污,更踩得木廊上好几个漆黑的大脚印子……
只得尴尬地笑笑,朝崔据作揖:“有劳取一双干净袜子来,容我换上……”
李汲换好袜子以后,崔据这才放他入内,向崔光远道谢。崔光远依旧仰躺在榻上,朝李汲微微点头:“想必,崔弃都已告知长卫了,既如此……贤婿无须多礼。”
嘴里说“无须多礼”,却特意点出“贤婿”两字来,李汲又不傻,哪有听不明白的道理?当即双膝一屈,拜倒在地,口称:“泰山在上,小婿深感厚恩。”
崔光远唇边微露笑意,即命崔据:“过来与你妹夫见礼。”崔据颇有些哭笑不得——才刚要我兄事之,行了大礼,这会儿又变我妹夫了……也只得不情不愿地过来,与李汲对拜。
随即崔光远便关照说:“贤婿回去后,尽快递送婚书来。”
根据《户婚律》规定,婚姻关系可以通过两种形式来确定,一是男方递上通婚书,女方还以报婚书,二是男方送以财礼,女方收下了。不过一般官僚士人之间,还是喜欢采用前一种方式(虽然往往财礼也不可免),一则符合传统的“六礼”,二则么——
文化人当然做啥事儿都要先写几行字啦,只有不识字的大老粗来上来就送钱帛呢。
但崔光远命李汲速送通婚书来,李汲却不禁皱了一下眉头,未能即刻搭腔。其实他是在考虑媒妁的人选,崔光远却误会了。
于是笑笑:“贤婿官止六品,俸钱有限,加之长安米贵,便不必筹措什么聘礼啦,意思意思即可。此外……”指示崔据:“先将平康坊那所别院,转给你妹夫。”
李汲吃了一惊,赶紧摆手:“泰山过赐了,小婿既拿不出多少聘礼来,又岂能接受如此厚重的嫁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