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皇后朝他一瞪眼:“事若易为,还须召汝等来商量么?”
朱辉光和段恒骏对视一眼,乃稽首道:“既如此,恐怕皇后不得不急定大计了。”
“汝所谓大计是……”
段恒骏压低声音说道:“圣人坚不肯易储,而即便易储,定王尚在冲龄,恐怕也难以服众。若宰相轻视、百僚疑虑,李辅国趁机鼓摇内军外兵,皇后危殆!岂不闻晋骊姬之事乎?且朝中又无荀息……”
春秋时代,晋献公因宠妃骊姬的谗言,杀死世子申生,逼走另外两个年长的儿子重耳、夷吾,最终立骊姬之子奚齐为嗣。然而献公弥留之际,见奚齐年龄尚小,而朝臣多数怀念申生,唯恐身后乱起,便将骊姬母子托付给了忠臣荀息。
献公死后不久,重臣里克、邳郑父等果然作乱,先遣人刺杀了奚齐,荀息复立骊姬幼子卓子为君。里、郑等一不做,二不休,又派人杀死了卓子,荀息亦被迫自杀,于是晋国大乱……
张皇后原本寄望于其长男、兴王李佋,可惜夭折了……正是因为李佋之死,使得李亨彻底放弃幻想,就此在朝臣的劝谏下,确定了李豫的皇太子地位。
然而张皇后尚有少子、定王李侗,故而仍存妄想,不肯善罢甘休——只是即便李佋尚在,到今天也还未成年,子以母贵,直接立为太子自无不可,而要特意将一位成年的皇太子扳下台,改命孺子,那就不大合适啦,百官必不肯从。
所以段恒骏才会说:“即便易储,定王尚在冲龄,恐怕也难以服众。”到时候李辅国跟外朝诸臣就彻底站一条船上啦,则禁中的少年储君能得安坐吗?皇后您有可能利用儿子来掌控朝政,从而主宰天下吗?
则如今,只有“急定大计”,或者不如说,“别定大计”了。
朱辉光解释道:“阻挠定王继统、皇后执政者,就今日情势来看,不是太子,而是李辅国!必须先除李辅国,然后暂扶太子继位,将之置于皇后羽翼之下。李辅国既去,宫中事,唯皇后一言以决,朝中事,皇后可经嗣天子下诏。则定王将来长成,必可践祚。”
张皇后筹思半晌,最终还是不得不向现实低头:“亦只能如此了……”
儿子年纪终究是太小啊——话说皇帝你就不能多挺个十年吗——太平时节还则罢了,正当四方扰乱之际,只要还有别的选择,朝臣们谁肯答应幼主登基?自古践祚之孺子,有几个能得好下场的?
只有如朱辉光所言,先捏着鼻子容忍李豫继位了,只要自己能够以太后的身份,控制得住李豫,则将来要他立定王为皇太弟,甚至于直接传位给定王,都不为难……
“然而,如何除去李辅国?”李辅国若是不死,我仍然不能彻底掌控内廷啊,李豫就算变成傀儡,也很大可能性是他李辅国的傀儡,而不是我的……
朱辉光道:“能杀李辅国者,唯圣人也……”
“我常进言,奈何圣人总是不肯。”
“五贼”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
从皇后的口气可以判断得出,皇帝已到弥留之际,估计没几天好活了。其实最方便的办法,就是包围寝殿,隔绝内外,再假传诏命,除去李辅国。但一则宫中不全是皇后的天下,一旦消息走漏,迫使李辅国铤而走险,自己这些人反倒很危险了……
二则,包围寝殿、假传诏命,此乃破釜沉舟之计,不要说一旦有所失误,等于直接把脑袋往刀子底下搁,而即便成功,献言之人也很有可能被推出去当替罪羊……是以“五贼”全都没有这个胆量,主动提出这条狠计来。
最好是皇后自己下此决断,那即便将来要推人出去平息众议,最多咱们五个抓阄好了,谁都还有五分之四的存活机会。奈何等了一会儿,皇后也不知道是压根儿没想到啊,还是并不打算冒死一搏,始终不肯发话。
段恒骏只得回禀道:“过往能杀李辅国者,唯有圣人;而今却又多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