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反复劝说不从,乃建议道:“既如此,可自玄德门出,经西内苑,往右银台门,会合五郎,再入内朝。且奉节郡王那边,也要通知一声。”
李豫说好,便分派众人——“君去通传李辅国;君往百孙邸传告吾儿;君……自明凤门先入,通知李汲。”
随即乘马,由二十余名宦者围绕着,出了东宫的北门玄德门。
这就算是离开西内太极宫了。太极宫北是西内苑,为长安城内最早的皇家园林;西内苑东北方向,邻近大明宫西墙,还建有含光殿,乃是皇家马球场所在。含光殿东侧是日营门,出了日营门,自两宫夹道间北行不远,右手边便是李辅国常居的右银台门了。
大明宫在长安城东北方向,地势较高——这正是唐室舍弃太极宫而别营大明宫的主要原因之一——而此高阜,实起于含光殿左近。李豫策马缘路而行,渐行渐高。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那匹御马大概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平素只在白昼而履平地,骤然摸黑——虽然有灯光照着——爬高,一个不慎,前蹄竟然扭了一下,颠得马背上的李豫一个愣神。
李豫本能地一勒缰绳,逼停了坐骑,随即想一想,命左右道:“不去右银台门了,且继续向北。”
“殿下不是要去大明宫么?因何向北啊?”
“且往凌霄门入宫,地势较缓,距离长生殿也近便一些。”
这“近便”,是指入宫之后,走的路可以稍稍短程些,但因此却必须沿着大明宫西墙兜一个大圈子过去啊,左右俱都不解——而且你不是已经派人去通知李辅国了么?就让他在右银台门干等着?
其实李豫并不敢太过相信李辅国,颇担心老阉会对自己不利,更怕李辅国跟张皇后重拾旧欢,再穿起一条裤子来……方才马失前蹄,难道会是上天示警么?
早知道自己就不过内西苑了,出玄德门后便折而向东,走大明宫正门明凤门,先唤英武军前来保驾——他当然不知道李汲已然不在长安城内了——但此时再改道,太露形迹,也太耽搁时间,那不如我继续向北,去兜个大圈子吧。
程元振可能在飞龙厩,终究是潜邸旧人,虽然很长一段时间没怎么联系了,总也比李辅国要可信一些。
从人苦劝,说北面过了斗鸡楼、走马楼后,就是一大片荒地,初夏长草滋蔓,根本没有道路可走啊。您若是不打算经右银台门进大明宫,那北面还有翰林门和九仙门,又何必要兜到禁宫北墙去呢?
然而李豫坚决不听,一抖缰绳,自向北行,从人无奈,也只得小跑跟上。就此加快速度,一脚深、一脚浅地穿越大片荒僻之地,夜深之时,终于来至大明宫北,入了夹城。于是李豫便派人去飞龙厩召唤程元振来。
飞龙厩在夹城正门重玄门北,乃是“六闲”之首。
《周礼·夏官》云:“天子十有二闲,马六种;邦国六闲,马四种;家四闲,马二种。”隋代即因此而设六闲,唐代沿袭,掌御马,由殿中省尚乘局负责。武后时分别定名为——飞龙、祥麟、凤苑、鵷鸾、吉良、六群,亦号“六厩”,开元以后,与宫中的“仗内六闲”一样,改由内侍省的闲厩使管理。
而程元振在李豫被立为太子,圈禁东宫之后,即被时兼闲厩使的李辅国调走,转任飞龙厩副使。这掌管最精良的一群乘御马匹,职责不可谓不重,然而对于宦官来说,却也因此远离了宫廷核心,勉强可以算是靠边站了。
李豫自称:“吾马不良,去唤程元振别取闲马来。”然后就立马凌霄门前,说什么也不走了,亦不唤门,就跟这儿干等着。
仿佛听得门内有杂沓的脚步声、人语声传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李豫一行在外,打算派人出来询问?
少顷,门内还在纷乱,程元振催马匆匆而至,见面后不及下马行礼,先急切地问道:“殿下如何到凌霄门来了?”
李豫答道:“圣人召见,乃欲自凌霄门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