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监跟在天子身边最久,是宫中最了解天子的人。
大监这句话,让齐长平和郭睿都嗅出了一丝丝微妙。
是,上回陛下来西关的时候,就单独见过岑夫人,许骄从东宫起就一直跟着天子,许骄过世,天子正好来了西关,慰问岑夫人是没有不妥之处。
但什么样的记挂,会让天子吩咐大监亲自来一趟西关,送人,接人?
大监是宫中内侍官之首,是天子心腹。
大监至,在这件事上,便近乎等同于天子亲至。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出声。
“大监先在官邸歇下吧。”齐长平始终更稳妥些。
大监应是。
他今日才晕了骆驼,早就想歇下了,官邸中的人领了大监去后苑。
看着大监远去背影,齐长平温声问道,“大监说,相爷的妹妹去见岑夫人了,你方才从岑夫人处回来,可是见过许小姐了?”
郭睿木讷点头。
齐长平看他……
郭睿平日里古灵精怪的,鬼点子最多,也最少会这幅木讷模样。
郭睿知晓被他看出端倪,不由叹道,“长平,我见过许骄的妹妹了……她长得同许骄很像……但一看又不是许骄……又很像许骄……你能理解吗?”
郭睿形容不出。
齐长平微微愣住,郭睿口中的形容让他隐约想起什么,但也没开口。
郭睿还在感叹,“太可怕了……竟然有女的像许骄……就算是许骄的妹妹,也觉得奇奇怪怪的……就像是,有个女的顶着许骄的脸,你明知她不是许骄,你还是觉得她会像许骄一样,忽然一张嘴就朝你慢条斯理得含沙射影过来……”
郭睿是在形容他心目中的许骄,但说完,又觉得有些过了,逝者已矣,还提这些做什么?
而且,长平早前还是许骄的副手,跟了许骄三年。
眼下,忽然有个像许骄的人出现……
两人相互看了看,都噤声,也都知晓,虽然许骄不在了,但在心底留下的印象,再见一个像许骄的人出现时,一定会有的波澜。
齐长平道,“明日去看看吧。”
“好。”郭睿应声。
……
两人各自回了屋中,也各自辗转反侧。
郭睿方才是见过本人的,所以心中免不了唏嘘。
许久之后才睡着,睡梦中乱七八糟梦到很早之前的事情,就是在东宫的时候,他叫许骄一道去洗澡,许骄不去,叫许骄去游泳,许骄不去,他觉得许骄对他不满,所以他也对许骄不满。
后来他找许骄打架,许骄不打,他有些气,就要揍他,后来是魏帆出面制止,再后来,大监听说了此事,大监听说便等于东宫听说,东宫又训斥了他一顿,从此他心中更讨厌许骄几分。
再后来迷迷糊糊梦到入仕后,他和许骄总不对付,许骄是很能干,有东宫做屏障,许骄自己也争气,在朝中如鱼得水;相比之下,他先是被许骄压一头,后来压两头,再后来,许骄做到宰相,他还在户部员外郎,许骄怼他怼得很难听……
但再后来,是许骄同天子说,让他去西关。
他才来了西关。
他也去找过许骄,但是许骄那张嘴,天生就带了能气死人的属性。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许骄那么不喜欢他。
但他在西关,听说许骄过世的时候,还是有股劲儿在心中憋着出不来。
尤其是,天子在西关的时候,他才知晓许骄死于昱王之乱。
严格说,他同许骄即便不算对头,但也至少不算朋友,在东宫的时候就交恶,后来在朝中也不对路,但他还没在西关干出些名堂,许骄就已经不在了……
醒来的时候,郭睿伸手扶额。
临屋,齐长平也没睡着。
相爷是过世了,但是他跟在相爷身边的时间很长,也隐约能感觉得出相爷同陛下之间有些超乎君臣间默契的心有灵犀……
相爷有妹妹,他是知晓的。
但这次陛下让大监亲自来送相爷的妹妹,他不会不多想……
当初相爷出事,他不在京中,但以他对相爷的了解,也猜得到陛下那日饮酒时内疚到那种程度,相爷应当是因为陛下的缘故过世的……
郭睿说,相爷的妹妹长得像相爷,但又不怎么像相爷。
郭睿说起的时候,他竟然能理解。
他同相爷走都近,相爷有时候的举动是有些……像女子……
但这些话他从未对旁人说起过。
他想起当初他要离京来西关的时候,相爷同他践行,那是他第一次同相爷一道饮酒,他当初喝多,想同相爷拥抱的时候,相爷为了躲开她,从楼梯上摔了下去,那时也是大监来接的相爷,说陛下在寻相爷……
那时大监扶了相爷上了马车,撩起帘栊时,他正好回头,远远看了一眼,仿佛是见马车中有人,他刚好看到那人伸手握了相爷的手……
齐长平从床榻上撑手坐起,他那时是喝多了,所以也一直想自己是不是恍惚了,看差了,但今日大监和郭睿的话,还是让他不由想起了那个时候,还有更早前,他一直觉得陛下和相爷之间的心心相惜……
他心中莫名有些猜测,因为对相爷的熟悉。
齐长平深吸一口气,又长叹一口气。
苑中的秋千上,许骄同岑女士坐在相邻处。
两人坐的秋千都微微荡着,近乎没怎么大动,只是坐在近处,许骄一直在同岑女士说话。
从她当初怎么被柏靳的人救走说起,也说到了她到了苍月,柏靳对她有救命之恩,让她留在苍月替他做事,但一人不事二主,她没答应,柏靳便让她做不同南顺和宋卿源冲突的事,所以她这两三年在苍月做了郡守,国子监司业,祭酒,还兼任了工部侍郎,还在白芷书院和国子监讲课……
从郭睿离开起,母女二人就一直在一处说话,没有离开过苑中。
苑中冷,就一人多披了一件厚厚的披风。
早前就说要一面荡秋千一面说话,眼下,都似默契一般,谁都没说要离开秋千去屋中。
其实,一整晚,大都是许骄在说话,岑女士在听。
许骄早前也会偶尔同岑女士说起朝中遇到的事,岑女士也会像眼下这样细致得听,中途有好几个瞬间,岑女士鼻尖莫名微红,恍惚觉得好似除却眼下在西关之外,都像极了从前在京中的时候,仿佛时间从来不曾溜走,一直在原处。
岑女士伸手摸了摸眼角。
许骄慢慢停下来,“娘……”
岑女士已经流过几轮眼泪,眼下应当是高兴的时候,岑女士叹道,“没事,娘就是太高兴了,你继续说。”
许骄却停下了。
岑女士看她,温和道,“娘想听你说。”
许骄笑道,“那一人说一会儿,我说了这么久了,娘,该你说了。”
岑女士破涕为笑,喉间轻轻哽咽道,“见过陛下了吗?”
许骄没想到岑女士开口的第一句话会是宋卿源……
许骄颔首,“见过了……我在苍月遇到过他,他也来苍月寻过我……”
岑女士似是想起什么一般,忽然问道,“我记得陛下这两年年关,一年在庆州,一年在滨州,但都不在京中,可是都同你在一处?”
许骄愣了愣,似是没想到岑女士会猜到。
许骄木讷点头。
“难怪了……”岑女士微微垂眸,而后又抬眸看她,语气温和笑道,“陛下这两年年关都让人送了书信给我,说柳暗花明,兴许你还活着……”
许骄微怔,又忽然反应过来,宋卿源是不想娘担心,但又不好直接说破,所以才会隐晦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