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单于想用什么手段对付我,我要是留下才是自取其辱,今日之事,苍月都会记得……你们各怀鬼胎,我无论劫持哪一边,都有另一边想趁机致对方于死地,我都会跟着送命,与其如此,不如劫持两个人,你们更应当放心,我谁都不杀,我只想安稳离开……
宋卿源眼中黯沉跌至深渊深处。
她要小心谨慎成什么模样,才能在西戎军中步步为营。
又被逼成了什么模样,才能费尽心思,在西戎军中虚与委蛇。
她哪来的底气!看似游刃有余,其实分明胆小到见到老鼠和刀剑都会打颤的性子……
宋卿源眼底猩红。
——我实在好奇,南顺和西戎正在交战,岑清大人是怎么绕过西关重重守军,到我西戎军营中来的?
——岑清,你好像不知道,昨日西关的细作告诉我,曾经看到你的人出入过西关官邸?
——你知道我昨日为什么没杀你吗?
——等我收拾完西关,会先让人好好“照顾”你,再剥了你的皮……
宋卿源攥紧缰绳,指尖因为攥紧而“咯咯”作响着,语气却平静而清冷,“还有吗?”
郭睿摇头,“没有了。”
宋卿源握紧缰绳,一声不吭打马扬鞭而去。
郭睿微怔,既而有些懵,应当不是错觉。
陛下动怒了……
许娇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
仿佛从月前出西关起,尤其是去西戎大营起,她近乎没有一日睡安稳过。每次都是阖眸不久就会醒,神经一直高度紧张着,周遭的境况瞬息万变,她也要随时做判断。
郭睿的生死,跟着她一道入西戎军营的暗卫生死,仓恒几千守军将士的生死,还有身后西关百姓的生死,都系于她一人身上。
她不敢大意,也没有底气大意。
宋卿源身侧的禁军安稳将她送回西关,她在傅乔府中倒头就睡。
岑女士,傅乔和小蚕豆早就离开西关去到鹤城了,眼下,抱抱龙来了西关,还有凶悍吓人的蓬头狮子狗。
看着浩浩荡荡的行军队伍,她仿佛心中那根紧绷了月余的弦忽然松懈了下来,大监来看了她几次,都见她窝在被窝里没有醒。
大监既庆幸又感慨,一面叹着气,一面摇了摇头,真敢这么义无反顾,直接就往西戎大营中去的人,别说女子,男子都找不出几个……
整整十余日啊!
在西关守军毫无退路的这十余日里,整个西戎大营一丝动静都没有,仓恒的守军终于在拂晓黎明,敌方大军压境时,盼到了鹤城驰援……
这十余日于西关来说有多重要!
都压在相爷肩上!
大监忍不住鼻尖一酸。
只有当初在西关城的人,才知晓西关曾在风雨飘摇中岌岌可危,又在边关将士的奋勇厮杀和舍身取义中,避免了铁骑□□,在黑风沙后重新迎来了塞外阳光……
见到一道回来的葫芦,还有仅剩的四五个重伤的暗卫,大监都不敢想象他们在西戎军中,还有最后这一路的逃亡路上,究竟经历了什么惊心动魄。
但听完葡萄的描述,大监只觉一颗心都好几次要跃出胸膛。
但所幸,到最后,平安回来了……
陛下这一路近乎没有合过眼往西关赶,也总算能安心。
“先让许小姐多睡会儿,谁都别来扰了小姐休息。”大监嘱咐一声,苑中旁人都应是。
……
日落日升,日升又日落。
许娇仿佛真的睡了好长的一觉,醒来的时候,脑海中还有些浑浑噩噩,是典型睡久了之后才会有的短暂混沌和无力。
早前夜以继日忙着朝中的事,偶尔扛不住了,接连睡上一两日就是这幅模样,许娇再熟悉不过。
不同的是,这次醒来身上还一直酸痛着,是这一路快马逃亡,身上留下的那股子像散架般的疼痛。
在当时的紧张氛围下,后有追兵,前途未卜,周遭都是箭雨,连下一刻会不会死在大漠中都不知晓,更不会觉察旁的,耳边只有马蹄飞奔的声音和萧萧风声……
但好像,都过去了。
抱抱龙来了西关,她回了西关城……
许娇伸手搭在额间,稍许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是不是在做梦?
京中到西关有多远!
光是消息从西关传回鹤城就要多少时候!还有黑风沙阻断,宋卿源怎么来得及从京中赶来?
许娇越发有些恐惧眼下是在梦里,忽得紧张睁眼,伸手掐了掐自己的脸。
疼!
是真的……
许娇忽然彻底清醒了,也撑手从床榻上坐起,看着屋中的陈设。
她是回来了。
在西关城,傅乔府上。
她离开西关前就住这里,屋中的陈设她都认得,她不是做梦,是真的回来了。
许娇如劫后余生般庆幸了片刻,膝盖微微蜷起,指尖伸手发间轻轻揉了揉。
许娇在床榻稍许坐了些时候,也略微出神了些时候。
终于回到西关城内的安稳踏实,让早前在西戎军营中的紧张忐忑好似前尘旧事一般远去了……
许娇深吸一口气,俯身穿鞋。
屋外有脚步声传来,应当是听到屋中有声音过来看看。
“大监?”许娇见是大监。
在关外晃了这么久,见到大监,许娇心中既亲切又感慨。而大监见到她终于醒了,心中的一块沉石也似乎终于落地了,感叹,“相爷,您可算醒了!”
许娇伸手用那枚木簪挽起头发,“我睡了多久了?”
大监伸手比划一个数字,“两日,整整两日。”
许娇自己都吓了一跳。
大监一面同她说话,一面唤了人打水给她沐浴洗漱,要些时候,大监怕她担心,同她道,“岑夫人,和傅小姐,还有小小姐,老奴都亲自送至鹤城了,相爷放心,夫人她们都好,路上没有旁的风险。相爷前两日回来,老奴就差人送消息去鹤城了,岑夫人很快就能收到,相爷宽心。”
“多谢大监!”许娇知晓大监是最稳妥的一个,托付大监帮忙的事总没错。
忽得,许娇才又问起,“陛下呢?”
方才大监说她睡了两日。
她分明是在关外见过抱抱龙了,一身戎装的抱抱龙,她当时一直在哭,都没来得及好好看他;他看她那幅眼泪鼻涕哭成一团的模样,还不知道作何感想。
最重要的是,这么短的时间,他怎么能从京中赶到西关的?而且,鹤城的援军应当也还要有六七日才能抵达西关才是……
大监叹道,“相爷,陛下还未回来呢。”
许娇:“……”
许娇微讶,还没回来?
大监凑近,低声叹道,“老奴看,陛下这回在气头上,没个地儿将气撒了,怕是不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