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她一直被囚在韩府,所听到的消息也不过是只言片语,涉及沈家的那个案子具体细节为何,她致死也没弄明白。
但直觉告诉她,孟二娘子所言的那一条山脉,或许正是当年沈家被抄的起因。
她还想说什么,可余光瞥见阿宿正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便暂时按下了话头,只顺手拿了一块糕点给孟二娘子递过去。
“姊姊辛苦了。”
孟二娘子很享受她的殷勤,接过糕点继续道,“你乖,我派出去的人大约今晚便会有消息传回,你且安心在院子里等着。”
说完她将那糕点往怀疑一揣,复又起身,要往外走。
“姊姊要去哪儿?”
孟二娘子似笑非笑,“回来时瞧见了一些可疑的东西,我再过去瞧瞧。”
她路过阿宿,若有所思地停了下来,孟二娘子身量只比沈骜稍稍矮半分,但在女子里,算是十分拔高的。
而阿宿虽也抽条,但他很瘦,在孟二娘子面前,他依旧像是一根瘦竹竿,显得十分弱小。
孟二娘子居高临下,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感叹了一声,“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娃娃呢。”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威逼,阿宿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别怕,我又不是坏人。”
孟二娘子噗嗤一笑,伸手拍了拍他那瘦弱的肩膀:“我不在的这些时日,还劳烦娃娃你多多看护你们家娘子,可莫要让她叫人欺负了去。”
阿宿用力地点了点头,“这是我的本分。”
“你这娃娃,还挺有自知之明。”孟二娘子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一个闪身,便在偌大的庭院里消失了。
仿佛化作了一缕风,竟连半片叶子都没带走。
沈雅彤这才知道孟二娘子口中的那所谓轻功到底有多厉害。
一来二去,院中只剩下他二人,日光斜斜得倾斜在两人身上,两人一个立在庭院之中,一个跽坐在廊下,微风徐徐,竟莫名得有些和谐。
沈雅彤并不排斥与旁人身处一处,可若对方是韩宿,她不愿意。
她正要挥手叫他下去,谁想他先开口,“姊姊,城郊寒凉,我昨儿看到厨房有鸡,晚上给你炖鸡汤好不好?”
沈雅彤微微一愣,“你会?”
阿宿像是得到了什么鼓励,脸上扬起一丝非常明媚的笑容,“会!”
这几日跟着大厨学了一些,当然是会的!
也不知为什么,沈雅彤竟是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阿宿得到回应,便兴奋地跑开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沈雅彤的神色渐渐淡了下来。
韩宿,我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夜已擦黑,沈雅彤的屋子里却早已掌了灯,她今日不仅将市佣的名录看了一遍,还将往年的账目统统都过了一遍。
不得不说,庄子上的账房做账目是一把好手,这几年按照年成和收成来说,算得上不错,可账目上的进项却一年比一年少。
少也就罢了,做账目的人非常小心谨慎,只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企图蒙混过关。
若是不仔细对账盘算,根本就看不出来。
青梅进来给她剪了一截灯芯,随后将剪子轻轻放下,“娘子。”
“恩。”
沈雅彤双目依旧停留在手中的账目上,“今日可有异样?”
青梅道,“余家人倒是低调,自娘子入了庄子,他们便再未轻举妄动,倒是那位黄管事,他身边小厮出了一趟门,进城买了一坛子酒。”
“余家的那几位娘子呢?”
“说来也是稀奇,那几位娘子至今滴水未进,整日里将自己锁在屋子里。”
“这是怕我害她们呢。”沈雅彤噗嗤一笑,“明日要她们将我这庭院里的落叶扫干净吧。”
“是。”
“烟梅呢?可有消息?”
青梅顿了顿,目光微凝,“还没,娘子,婢子可要派人去探一探?”
青州自凉州快马来回也要七八日,而今她又出了城,消息应该会再晚几日。
她罢了罢手,再问:“阿宿呢?”
青梅道,“那小子很是本分,倒是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眼下他应该在厨房给娘子炖鸡汤。”
没想到他真的去炖了,沈雅彤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韩宿,阿宿,呵。
“庄子上下的账目是谁做的?”
青梅道,“是余家大娘余珊儿和黄管事手下的一位姓刘的账房。”
沈雅彤眯了眯眼,冷笑一声,“找人盯着这个姓刘的。”
“是。”
彼时在厨房,阵阵鸡汤的香味熏得整个厨房都暖洋洋的。
有一个黑影自夜幕而来,它小心翼翼地打开厨房的门,又小心翼翼地穿越过无数个可能发出声音的障碍,径自走到了那锅正在砂锅中煨着的鸡汤。
它思考了一会儿,随后伸手要去揭开汤锅的盖子。
突然,一只手自黑暗中来,猛得拍在那人的肩上,“你在做甚?”
黑影浑身一震,乖巧将手收回,回过身来,竟是余家那位最小的娘子,余青儿。
她显然被吓了一跳,泪眼汪汪地看着眼前人,好一会儿才道,“我和姊姊们一日没吃东西了,你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阿宿愣了愣,余青儿又道,“你给我吃的,我会给你好处的。”
阿宿挑眉,“什么好处?”
余青儿一时说不上来,只道,“你想要什么,我爷娘,我姊姊们都会给你的!”
阿宿觉得好笑,“你爷娘你姊姊们这么有本事,怎么连一口吃的都不给你?”
余青儿紧紧握着拳,似乎在生气,也似是在想法子要阿宿给她吃的。
可惜她始终没想好。
阿宿冷笑一声,“白日里给你们吃食你们不要,竟要晚上自己来偷,也不知是个什么毛病。”
余青儿道,“不是偷!这里本就是我家的!”
“哦?你家的?”阿宿被她的话逗笑了,“若是我没记错,这庄子本姓沈,再这么着也姓不了余。”
他顿了顿,忽而想起了什么,“莫不是你们想嫁入沈家?我看你们还是省省吧,沈家虽有几位郎君并未婚配,但任谁也看不上自小在贱人堆里长大的女人的。”
阿宿转身从灶台上拿了一叠糕点在她眼前晃了晃,“想吃的话,就去求我家娘子。”
阿宿这句句讽刺,就算再蠢笨的人也知其中意思,余青儿咬牙,狠狠剜了他一眼,“你这刁奴!给我等着!”
说完,她一个转身便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阿宿看着她离去的身影,眼神渐渐暗淡了下去,他方才分明看见,这个小娘子在揭开盖子的那一刹那,正从袖袋中拿出一个纸包。
那纸包他自然也不陌生,一般带毒的东西,都会用那种劣质的纸张包着。
要不是他发现得及时,她那纸包里的东西,怕是早早入了砂锅之中。
阿宿眯了眯眼,那双勾人的眼睛此刻似乎换了一种神色,变得猩红又带着一丝夜晚猛兽的攻击性。
既然她们这么想尝那玩意儿的味道,那他满足她们便是。
他冷笑一声,抬脚将那炉子猛地一踢,砂锅中的鸡汤迅速四溅开来,连带着闪着火星的炭火也四处飞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