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尧生忽然正色,郑重地看向沈芊芊:“芊芊,你是寂听的家人,他现在昏迷不醒,理应你来替他做决定。这药究竟是吃还是不吃?由你来抉择。”
季琅抢先答道:“吃,为什么不吃!要是不吃,病秧子可是就再也活不过来了。吃了哪怕身体再变差些,也总比死了强。”
沈芊芊愣了愣,随后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重重点头道:“季伯伯,您喂他吃了吧。若是以后有什么事,那也只能是寂听的命数了,他绝不会怪你。”
季尧生见沈芊芊下定了决心,也不多说,从袖袋中拿出一个绣着石榴花的锦盒,将它打开,拿出了里面的丹药给沈寂听喂了下去。
小雨淅淅沥沥下起,带着泥土的腥气,混杂着梨花的清香,传到了很远的地方。土地很是泥泞,花瓣落了一地,门口隐隐约约坐着一个人。
季琅将鞋袜褪到一旁,光着脚坐在门前的木栈道走廊上。她手抱着膝,歪着头,静静地数着雨滴。天光照在她略显消瘦的脸上,将她昳丽的容颜温柔地勾勒个遍。
房檐上挂着一个风铃,正兀自左右摇晃着,发出清脆的撞响。
过了良久,她见什么也没有等到,终于转身进了屋。那郎中已经走了,沈芊芊应该是和哥哥待在一起,没人再替他换药,就只能由她亲自代劳。她轻轻将他扶起,褪下了他身上的衣服。
他觉得自己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水牢,没有古楼,没有恶鬼一般疯狂的尖啸,也没有那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恶毒女人。只有一大片梨花林,梨花飘飞间,藏着一个人。
那个人言笑晏晏,仿佛是个女孩,他的心好似要跳出来一般,只情不自禁往那处靠近。他努力想看清她的脸,但她脸上却好像拢着一层烟雾,叫人看不真切。那个女孩拉着他的手,带他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
他知道这是个梦,却还是自欺欺人地想着:“其实这样也挺好。”他还想将梦做完,奈何自己像是一道光,忽然被抽离出去了。
季琅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人浑身上下皆是孔洞,看起来像是两三年前的旧伤。它们像是一个个黑洞洞的眼睛一般,叫人头皮发麻。季琅被眼前这一幕吓到了,不由得后退一步,下意识地想要逃离。忽然,自己的手腕被一个冰凉的事物抓住了。
沈寂听眼神冰冷,不带任何感情,像是一把锋利的快剑刚刚出鞘。他一把抓住季琅想要站起身来,却使不上力气,也无法站起来。
他还来不及诧异身体上的问题,便听季琅大呼:“沈寂听,你终于醒了!我们还以为你醒不来了,快把我们吓死了!”
他点了点头,发现自己身上未着寸缕,而季琅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季琅的眼神好像刺痛了他,他连忙抓起被子将自己盖了个严严实实。
季琅见他好像很是在意,不由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他身体,问道:“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她走向前,坐到床头想要再看一眼他身上的伤,他却连忙避开了。
“没事,虽然看起来可怖,但都不严重,现在已大好了。”他低着头,闷闷地说着。
“怎么会没事!”季琅忽然将声音提高了,她强行扯开了裹在他身上的被子,细数他身上的疤痕。他身上除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孔,还有一些鞭笞过的痕迹,现在已不甚清晰,这么看他身上竟是没一块好肉。她情不自禁地抚上了他的伤口,凹凸不平的,好像填不平的土路。他身躯微微一躲,复又停住没再动作。面对这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她想看却又不敢看,只一个劲长吁短叹,声音也忍不住柔下来:“这么多伤口,一定很疼吧?”
“已经不疼了,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他低垂着眼,颤着睫毛,声音略有些小。
季琅听他这么说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没有父亲母亲的疼爱,对与人相处更是一无所知,甚至连饭菜酒水都似从未接触过,吃饭喝水都狼吞虎咽,似是生怕被人抢走一般。如今沈芊芊为了救他吐露了些许,竟说他是从霁月阁逃出来的,现在身上又满是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