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缘

一岁枯荣 赵非雁

他记得陆鸿华临死前曾说过一句话。庆归啊,人都会死,死不怕,怕的是死而有悔。他心想,若干年后,他跟陆鸿华埋在一片土地下,到时候,就是一对死而有悔的父子俩睡在一起。

想想真有意思。

这次从香港回来,陆家的人都觉得小少爷沉稳了不少。只有陆庆归自己不觉得,难道沉默寡言,就算沉稳么?难道人没有了念想,就变得沉稳了么?

去了赌场,又是一群人围着他欢嚷。场景跟去年他重新将赌场开起来时一样。真是要命,上海的一砖一瓦,一人一物,都寄居着一段记忆,走到哪,他都能想起从前,他什么时候才能忘掉呢。

什么时候也忘不掉。

他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禄和饭店的门口。仿佛上一秒他还站在正规赌场的门前仰望着禄和的二楼,这一秒就踱步过来了。他一定是被风刮来的。

他手插口袋,站在门前,不敢再往前迈一步。隔着一扇高门,他望不清里头的人,只知道门内灯火璀璨,人声鼎沸。

忽然间门打被开,是那个小胖子。

“哟!是陆少爷!多久没见您啦!怎么不进来?快进来呀!”

陆庆归僵笑了笑:“你家太太在里面么?”

胖子摇摇头:“不在,没来呢!陆少爷有事?有事去公馆找吧,先生这刚走,家里太忙啦,太太在家里头忙呢!”

“噢。”陆庆归像是才想起来张傅初已经死了,他要不要去张家看看呢?好歹那是他名分上的叔叔,连一个头也没去磕。

“陆少爷进来吃饭吗?上了好些新菜呢!”

“噢,不进去了。你忙吧。”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胖子看着他的背影,皱皱眉,总觉得这陆少爷哪里怪怪的,完全不似从前了。

陆庆归踌躇不前,犹豫到天黑,才决定开车去张公馆。他心中总是慌乱,他甚至不知道再次见到作为张太太的她,应该说些什么。

他攥紧了拳头叩响张家大门。

开门的丫头是个新面孔,似乎并不认识陆庆归。

“您是?”

陆庆归点头笑道:“你是新来的?”

那丫头点点头。

“我来找张…”陆庆归斩断话锋:“我是陆家的小少爷,刚从外地回来,想来吊唁张先生。”

“噢!是陆少爷,太太吩咐过的,陆少爷来,开门便是了!陆少爷快请进!”

那丫头领着陆庆归往里走。陆庆归心里却生起一阵疑团,她为何要吩咐这些?

他一路走进去,张家倒是变化大,兴许是张先生刚逝世不久,家中仍一片素白,见不到任何鲜艳的颜色。

他一眼就瞧见了她,哪怕只是一个端坐着的背影。

一身淡灰色水墨旗袍,靠坐在那张古檀木椅上,头发乌黑,一丝不乱束在脑后。草地上一只黑猫在欢腾地扑着蝴蝶,小梅站在她身侧,二人似乎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些什么,可能是跟扑蝴蝶的小猫有关。小梅捂着嘴笑了笑,她则不疾不徐地拿起手边的茶杯。

陆庆归看得恍惚,他有种这是第一次来到张家的错觉。

那丫头先一步走上前,冲她弯腰禀告:“太太,陆少爷来了。”

小梅脸色突变,转过头来错愕地瞪着他。

而她却迟迟才站起来,缓慢地回过身。

陆庆归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眼神。淡漠、孤傲,她这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个她瞧不上眼的陌生人。

他一度有种时光重乱了的错觉,或许他们还未曾相识。

他望着她,眼眶湿润。

她终于张口,随和一笑:“陆少爷来啦。”

陆庆归的心重重一沉。他不可置信,她竟能将状态回至这般境地,他不得不佩服,他真是佩服到顶。

“我来给张先生上柱香。”

这句话在他们二人之间说出来是多么的讽刺。

张太太点点头:“陆少爷有心了。春迎,带陆少爷过去吧。”

开门那丫头叫春迎,是她不在家的时候尹溪文新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