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天上人间(二)

一岁枯荣 赵非雁

他每说完一段话,就轻轻向外吐一口烟,眯着眼,头随着帐外琅琅婉转的戏曲微微摇晃,嘴巴张张合合,无声地跟吟着。

陆庆归悲痛欲绝,他想起他那日碰见叶兰年,她躲躲闪闪的眼神,他本该猜到一些的。

“她是生病了,她跟我说的,一年前就病了,是个磨人的病啊,治不好,就一天天的耗。我那次看她痩成那副样子就该想到的,可是我没有啊。你呢?你也没有啊!连你也没有想到啊!”

“我把她带回府上。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啊,她连我都恨不动了。”

冯义围说这话时,声音沙哑,似乎带着哭腔。

“她真该恨我啊,恨我一辈子,我巴不得她恨我一辈子啊。”

陆庆归拆开那封信,一边听冯义围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一边看那一字一句的遗世之言。

“她说她苦了一辈子,却在最后一段岁月里,能遇见你,尝了她一生没尝到过的甜啊。”

陆庆归泣不成声,泪眼模糊,手中的信纸抖动不止。

“她临死前躺在床上,瘦成了一张纸啊。她想再见你一面,可不能啊,她怕你糊涂啊,她怕你丢下陆家陪她去啊。”

冯义围字字带着哭腔,却滴泪未落,他知道自己不该哭,不该为了她哭。

“她一辈子没求过我啊,就连……我要把她送给别人当女人,她也没求过我啊。但临死前求我了,她求我啊,她要……她要让我把她葬去香港。”

“我不明白啊,我想问问你,她为什么要葬在香港?”

陆庆归合上信,声泪俱下:

“香港…是她的家。”

一首曲子唱了一遍又一遍,不同的眼泪掉了一滴又一滴,冯义围吸完最后一根烟,将烟掐灭在桌子上,走了。

地下留着一团冒着火星的灰,阁窗外天清日白,明亮亮的天光照进来,照得陆庆归脸色惨白吓人。他冷着眼,朝外望,她再也看不见这样的天了,他再也看不见她了。

他曾说,希望一岁一枯荣,岁岁是枯荣。

可她却只陪了他一岁。

他们只有如黄粱一梦般的,短暂的一岁。

·

“陆庆归,这是我给你写的第二封信,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这个,从由不得我做主的人世了。

其实回过头想想,这三十二年来,我不过只活了一年,就是和你在香港的那一年。

庆归,香港是我的家,我们的家。

所以我求了冯义围,让他帮我安葬在那。我不得不求他,他是唯一能不动声色做到这一件事的人。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难堪的样子。

其实从去年卧病在床,我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的这样快。我一直让叶兰年瞒着你们所有人,你千万不要怪罪她。是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所以想好好活一回,不想被人当成将死之人。

小梅又被我送去了林公馆,如果她问起我,你一定要说出个能让她相信的谎话。

我死这件事,我不希望他们知道。我希望在所有人的眼里,我只是摆脱张太太这个角色,换了一个地方生活,无忧无虑,自由自在,长命百岁。

见到你的第一天,你穿着的那身西装是我最喜欢的颜色,其实从那开始,我就有些喜欢你,你不要觉得我是个不规矩的女人啊,那是我没嫁对人。要是我能年轻十岁,十九岁的时候遇见二十一岁的你,再跟你一见倾心,会不会就是另一种美满的结局了呢?

写不动了。庆归,我长话短说。

不要做傻事,否则我下辈子也不见你。

你若是好好活下去,好好将陆家掌管好,看着海生平安长大,娶妻生子,你只要好好做到这些,我就答应你,下辈子,早一点来找你,好不好?

我这一生,总是被人驱使着,无论是爱人,还是被爱,唯独遇见你,和爱上你,是我自己做的主。

春夏秋冬,四季风景不能陪你一起看了。

你要思念我,用漫长的一生,漫长地思念我。”

·

民国二十六年,上海沦陷。

陆庆归从上海赶往香港。

寂静的墓园林中惊起一阵白鸽。

他怀抱着一束红玫瑰,来到她的碑前。

一片黄白相间的菊花中间,她是唯一鲜艳的红玫瑰。那年,陆庆归将她的碑文重新刻换上了一个:

“爱妻宋枯荣之墓。”

她在香港长眠,陆庆归决定从此留在香港。

……若干年后。

“小叔!小叔!”

一声声青雉的童声从楼下传到楼上,门吱呀一声打开,颠儿着屁股跑进来一个身穿背带短裤的小男孩儿。

“小叔!你怎么又躲在阳台上抽烟。”

男孩儿跑上前,抱住男人的大腿,边踮着脚往上够,边说:“别抽啦!陪我玩儿!”

男人穿着身破旧的灰色棉袄,灰的泛了白,脸上胡子拉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嘴里叼烟,手里捧着一本烂了页子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