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笑道:“太傅闻得朕将大典礼制尽托与国师,唯恐国师年老体衰,不堪其负,特自请分担。”
刘歆朝唐尊拱手道:“太傅过虑,吾虽不及廉颇,但至今耳聪目明,礼制之事不劳太傅费神。”
唐尊闻言笑道:“臣闻陛下新得符命,祭天之时当公之于众,未知国师于此有何见教?”
谶纬之说一向是今文经学的拿手好戏,符命更是王莽极为看重之事,唐尊在此关键处发问,自然想要趁机让刘歆这位古文经学的首倡者知难而退。
因为古文经学向来都是反对讲灾异谶纬,注重实学。关于符命的解释,恐怕刘歆是从来没有过成功经验。
这正是唐尊以己之长,攻彼之短,看来太傅还是读过前朝太史公所记的田忌赛马之文。
王莽闻言也颇感兴趣的看向刘歆,他的确有在祭天大典上宣扬新符命的计划,这时也想听听这位国师能够给出什么样的解释。
被列入祭品的配重式投石机和纸张,王莽都声称其为昊天所赐,自然如唐尊这般,提前推测出符命消息的臣子不在少数。
刘歆当然也有所耳闻,虽然他一向认同“子不语怪、力、乱、神”,但他知道自己迟早会在“符命”这个王莽极为关心的问题上,被今文学派当面诘难,因此早已做好了准备。
“太傅所言符命,先考所著《洪范五行传论》十一篇,集合上古以来历春秋六国至秦汉之符瑞灾异。”
“老臣方知,天命所授者博,非独一姓,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有言符命者,当明天人之分,制天命而用之。”
刘歆这番话中的“制天命而用之”,如果在王莽没有见识过“昊天所赐”的配重式投石机和新式纸张之前,恐怕会将其视为妄言。
如今“符命”带来了这些能够在世间发挥巨大效用的器物,在这位新朝皇帝的理解中,自己如今已是“知天命而用之”,而进一步的“制天命而用之”,也未尝不可遥望。
唐尊没料到自己的老对手,先是拉出先辈的著作证明自己并非对符瑞灾异一无所知,再用“天命非独一姓”强调了新朝代汉的合理性,最后给出了真正的“符命”是能够用来产生实际效用的这一结论。
唐尊其实很清楚,在王莽拿出配重式投石机和新式纸张之前,世间那些所谓的“符命”,不过都是些幸进之辈编造而成。
而王莽声称配重式投石机和新式纸张都是“昊天所赐”,在唐尊看来,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真实情况应该是皇帝在暗地里获得了某些前代秘传,然后假托昊天之名造出器具。
已经见过这两样实物的唐尊,确实觉得其效用巨大,承担得起“昊天所赐”的名头。
刘歆的这番应答,不仅让太傅唐尊哑口无言,也让皇帝王莽颔首微笑。
“国师所言,甚合朕意,砲机新纸二物,当可于祭天大典之时,以证朕之符命非虚。”
刘歆成功保住了自己对祭天大典礼制的掌控权,笑着对唐尊道:“太傅所言,老朽自当谨记。祭天之事,若有疏忽之处,还望太常诸博士不吝赐教。”
唐尊闻言躬身道:“国师学问精深,岂有吾等拾漏补缺之机,吾当退避三舍。”
王莽见唐尊代表今文学派,已主动表示了退让之意,于是笑道:“大典礼制之事已交付国师,尚有一事须太傅亲往。”
“祭必有尸,天子以卿为尸,诸侯以大夫为尸,卿大夫以下以孙为尸。大典当以安定公为尸,此事托与太傅。”
唐尊没想到皇帝交了这么一件差事给自己。
自从王莽受禅登基以后,受封安定公的汉宣帝玄孙孺子婴,就被软禁于长安城里由大鸿胪府改建而成的“安定公第”之中。
当时只有四岁的孺子婴,被隔绝在府第之中,仅有乳母为伴,至今已有十余年。
唐尊从未见过已经成人的刘婴,若不是这次是奉了王莽之命,恐怕他也不可能进入到那座与外界隔离的“安定公第”之中。
当唐尊来到昔日的大鸿胪府,如今的安定公第门前时,见其守卫森严,门可罗雀。
出示了皇帝手诏之后,守备士卒才允许唐尊进入其中。
唐尊终于见到了正在卧榻之上,处于昼寝之中的成年刘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