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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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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丰州鬼蜮(十六-十八) 这个吻——是……(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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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州鬼蜮十六

空荡的小牢房里。

时琉怔怔抱着膝盖,望着对面石壁上的淡金色小字。

尤其是最后一句。

你生你死,再与我无干。

大概是和封邺相处得太久了吧

她对他好像已然熟悉到,即便不必见面,也能想出他说这话时会有的冷淡神情,还有漠然垂睨她的眉眼。

他眉眼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像极北昆山下撷一抹雪色,蘸天池洗砚台里沥过千年的一笔墨,浅勾慢勒,作两颗星子映一条夜冥长河。

于是星光被水波推着,忽远忽近,若即若离。

像她一直看着他,却从未真看清过。

时琉安静地耷下眼帘。

她是有点委屈的。她想自己应该是惹恼他了,虽然不知道原因。她想应该是他救她回来的,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

时家人那般笃信他救不得她,他却做到了,应该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吧。

所以才是“恩怨两清”吗。

可哪来的恩怨两清呢,如果不是遇见他,她连踏出这鬼狱一步的机会都不会有,更不会见识幽冥原来有那么多好光景,不会知道活在阳光下原来是那样一件幸事。

亦不会知道

她在鬼狱的无数个日夜里苦苦企盼的,家人,团圆,幸福,是多么可笑的水中花井中月一样的蜃景。

所以,时琉有些委屈,可她不能怪他。

血脉至亲尚要拘她神魂、断她轮回,她能求一个魔做什么呢

时琉不求。

她想活下去,她只求自己。

石榻上,抱膝的少女用力阖了阖眼,在那噩梦般的石室里惶惶又茫然的心神终于归定。她从榻上下来,就去小牢房的角落去收拾她的药箱和晾晒的药草。

药草堆像是叫小猪崽拱过了似的,乱七八糟。

时琉耐着性子,一根一份地整理收好。

然后时琉背上药箱,去天井口,那边还有她的一片小药圃。数日未打理,也不知道被折腾成什么模样。

如果能活着离开鬼狱,这些就是她的全部“财产”,她很珍惜。

时琉踏入天井口时,稀薄的光正耀着半座天井。

她的药圃前,一个精瘦黑皮的背影蹲在地上,嘀嘀咕咕着什么。

手还在拔她的药草苗。

“”

时琉细眉都矜平了,带着当当啷啷的铁链声,她快步走进去“你别动它们。”

“啊”

蹲在药圃前的瘦猴下意识应了声,迎光回头,就看见从不远处跑到自己面前的少女。

薄淡午光散了晨雾,将她雪白细腻的脸颊上浅淡嫣色都勾勒得清楚。

而雪白上,那道毁了妍丽的长疤也清楚。

瘦猴看呆了几息,直等到女孩在他旁边蹲下,力度很轻但不太客气地将他手里的药草苗“解救”出来。

“啊”

瘦猴像让人踩了尾巴似的,忽然从地上跳起。

他手足无措,黑皮的脸也透出红,“丑丑八怪你从哪里冒出来的丑,丑得吓我一跳还有你怎么不穿,不戴帽子了”

时琉心疼自己的药草,不想理他。

瘦猴眼神乱瞟了好几块山壁,最后还是忍不住,悄然落回到女孩侧脸上。

兜帽松垂在少女肩后,不只是脸,连细白的颈子都袒露着,比他见过的最美的白鹅的颈子还要修长漂亮。

嗯,也可能,没鹅那么长

瘦猴脸越来越红,他不自在地清了两下嗓“你,那个烧,退了没啊”

一句话,地上的小草芽被他局促碾趴下好几根。

时琉依然不想理他,但扶起最后一根药草苗,她还是很低地嗯了声。然后她四处转了转脸,想找之前放在旁边的给药圃松土的那块小石头片。

找到了。

时琉盯着瘦猴脚边踩着的那片石头。

停了一两息,女孩轻缓仰眸,蹲着看他“抬脚。”

“啊”

“抬,脚。”

“”

少女声轻又软,比光还拨人,瘦猴脸更红了,不知所措地往旁边退开。

然后他就看见,时琉伸出去拿石头的纤细手腕上,多了只

草枝环

说是草枝都有些辱没草了,那看着就是根枯树枝环,通体都黑黝黝的,只有一两颗半蔫的细芽缀在枝桠中间。

瘦猴挠了挠头“你喜欢这种草编的手绳啊”

“”

时琉怔了下,仰脸,顺着瘦猴的视线,才落到手腕上。

她记得封邺在通天阁七层拿走的天檀木碎片的模样,和她手腕上的折枝相去无几,想来就是封邺说的留给她温养神魂的天檀木碎片了。

时琉望着,莫名还挺喜欢的。

不过只留一日,等今夜,封邺就会回来取走它。

那就不要喜欢了。

时琉垂了眼帘,将袖子拉下来些,盖住“嗯。”

“那,你早说嘛。”瘦猴嘀咕着什么,将原本从粗布麻衣口袋里掏了一半的东西又塞回去。

时琉拿石头片给药圃松土,松了几下,她缓下手“你见到我朋友了吗”

“朋友你哪来的朋友”瘦猴懵了几息,反应过来,拧着脸拖长了语调,“噢喔,就那个小白脸啊。”

时琉“他在你们牢房吗”

“没吧,谁看他啊。再说,你这才刚醒多会儿,就到处找他”瘦猴阴阳怪气的,“昨个儿夜里,天上跟他娘见鬼一样忽然劈了道雷,禁制漏了一角,跑出去几个人我看他说不定也是逃命去了。”

“”

时琉轻抿住唇。

虽然没什么根据,但她本能觉着,那落雷和禁制纰漏应当是封邺弄出来的。只是不知道在这种时家和玄门到处搜找他的时候,他是为了什么要闹出这样动静。

时琉想着,无意识翻了几下土,然后她忽然反应什么,仰回脸“逃命”

“对啊。”瘦猴翻了个白眼,“你烧昏这几天,牢里乱着呢。十五州州主死好几个了,都跟个什么魔头出世有关八爷去丰州的新州主那儿请命,还不知道回来以后要怎么处置我们这些人呢。”

女孩一顿。

“鬼狱禁制就要破了。不想死,赶紧跑。”

时琉耳旁掠过老狱卒离开前的话。

她心里忽空了下,莫名生出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就像某种险兆。

“我知道了。”时琉松开石头片,将几株药草收回木箱,她起身,“谢谢。”

“哎”

瘦猴愣住。

时琉没看他,也没回头“有机会的话,你也逃吧。”

“”

瘦猴更愣。

他有些失神地望着女孩纤细的背影,觉着古怪

明明只是发了场烧,可他怎么感觉,再醒来的丑八怪不但不再戴着兜帽了,连性格也变了很多

酆业是傍晚来的。

这几日幽冥动荡,鬼狱里也人心惶惶,闹得厉害。

打架闹事翻了几倍,时琉“高烧昏迷”攒下数日未医治的伤病牢犯,竟然占到了鬼狱所剩牢犯的近半之数。足足辗转折腾了大半日,她才把伤者都检查诊治过一遍。

傍晚,时琉终于回了小牢房内。

甫一踏入,低头翻找着药草箱子的时琉就察觉什么,朝身侧的石壁前抬眼。

幽冥正入夜。

白日的光被釉成灿金靡红,辊上少年雪白的衣袍,又攀上修长熨帖侧影,最后将绚烂光影揉碎在他眉眼间。

可还是化不开,那双漆目里漠然寒冽,隔世般的远。

他起眸,看她也远。

像看个不认识没见过的陌生人。

“天檀木。”酆业微侧过身,声色冷淡。

松下关门的手,时琉下意识握住了手腕上的枝环,“你,就要走了吗”

酆业没说话,侧眸瞥她。

那是“与你何干”。

“我不是想求你救我出去,我只是,”时琉声音涩然,“我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你为什么突然”

“那你觉得我该如何”

酆业忽地笑了,漆眸一抬,眼底墨潮如噬。

他朝她走近。

“我该感激,感动,还是感恩”

时琉下意识退了半步,蝴蝶骨就抵在坚硬粗糙的门板上。

酆业俯身,凌冽又冰冷的气势压着门板前的身影单薄的女孩。

他看着她脸颊苍白,唇色被咬得微艳,酆业却还觉得不够,就又漆着眸子低头,恶意地抬手捏住她下颌,迫她侧过脸

隔着牢房门板上的栏杆,让她看牢廊外另一头,见她受制而急切跑来的瘦猴。

“”

时琉瞳孔轻颤。

而面前的酆业低哑笑着,蛊人沉沦似的音色像魔鬼的藤蔓,从她脚踝缠缚,摩挲过她每一寸体肤,直缠上她腰肢胸腹,收紧在脖颈前。

她被他迫着仰脸。

直面那双冷漠又疯狂的眼。

“你当我是他那种蝼蚁么,略施恩惠就会被你感动,为你所困”

时琉无力摇头“我没有”

“可惜我不会,”酆业钳住她下颌,眸子沾着几分松碎的笑,却沉戾又冷漠,“你救了我又如何这世上大有愿意跪着将性命献于我的,你这样的蝼蚁在他们之中连末尾都排不上,你又怎么配施恩于我”

时琉涩声难言。

她心里止不住地委屈难过。

那句“我只是不想你死”再说不出口,她就那样安静固执地仰着眸,望他“那你何必救我回来”

“”

漆眸里像滚上把火油。

墨色汹涌,一下子就倾覆漫天。

酆业怒极反笑“你该不会以为,我是舍不得你死”

时琉咬住泛白的唇。

“你太高看自己了,小蝼蚁。我会救你,只不过因为你的命对我还有一两分可利用,”酆业笑也寒彻,“从最开始,我不杀你,也是为了利用完再杀掉的。”

“”

少女的眼瞳蓦地缩紧。

她不能相信地紧紧盯着他,可她了解他,就像她本能就能读懂多数人的善意或恶意她望着魔低俯下来的眼眸,只在那里面看到无边无际的冷漠与谑弄。

他嘲讽她,笑她是个从头到尾被玩弄鼓掌还自我感动的傻瓜。

相识以来无数个画面从脑海里掠过,像落地的琉璃,破碎,扭曲,荒诞,凌厉。

它们慢慢褪了色,最后落入墨黑的渊海里。

时琉合上眼。

“知道了。”少女颤着低阖的睫,很轻地说,“那就按你说的,利用我,然后杀了我吧。”

酆业沉眸“什么。”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送我神魂出鬼狱的条件吧。好,很公平的,”时琉睁开眼,眼眸澄净又安静地望着他,“我不欠你,也绝不求你放过。”

“”

她身前的魔已然握上她纤细得一捏就断的颈子,将她死死抵在牢房的门板前。

酆业墨黑着冷意杀意的眸子,穿过她松散揉乱的发丝,望见牢门外那个瘦猴似的少年。在他的禁制下,瘦猴撕破喉咙的声音也传不出半分。

魔偏了偏脸,冷漠睥睨地看过两息,他忽勾了唇

“你不求我”

他落回眸子,恶意又冷漠地笑着,在时琉耳旁轻捏了个指响。

“咔哒。”

像某个世界的门被他一指叩开。

瘦猴歇斯底里的声音忽然灌入时琉的耳中

“放了她你给老子放开她你敢动她老子就杀了你老子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骨头挖了你的心剁碎了你喂幽冥天涧的野狗你放开她听到没有”

“”

时琉面色微白,本能就要回头。

可刚离开分寸距离,就被身前的魔钳着下颌,狠狠扣了回去。

酆业眼底墨色翻搅着彻骨的冷意,如织如焰,他却低声笑了“不求我好啊,那他替你死,如何”

“封邺”

时琉不能置信地仰头看他。

“你为什么不信呢,我从头到尾就是魔,魔无恶不作。”酆业掐着她纤细的颈,食中二指搭上她细弱的脉搏,只消一拨,这里就断了。

他就可以尽情享用有了这无上仙心,剑指仙界也是触手可及的事情。

酆业像入了蛊,眼底墨意将最后一隙薄光吞尽。

魔垂着噬人可怖的眼神,慢慢张口,舌尖猩红,齿尖森戾,下一息他就会咬上她的颈,咬断她的一切生机。

反正是她要的。

吧嗒。

一滴眼泪,从女孩纤细清瘦的下颌滑下,路过颌尖,滴在了魔俯下的侧颜。

它落在他的眼角,像他落的泪。

可魔无泪。

一种空洞的、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愤怒,瞬息席卷了酆业的全部神智,他原本未加分毫力度的五指蓦地收紧,狠狠钳住女孩的颈。

酆业眼底墨意边缘泛起残忍的猩红

“你、哭、什、么。”

时琉被他掐得呼吸都难继,熟悉的窒息感,熟悉的白衣少年,熟悉的月华如水血月如噬,全都回到她眼前。

“求你,”时琉艰涩张口,“别杀他。”

“”

几息前要撕碎了她的愤怒一丝一毫转为暴躁,汹涌的戾意狰狞着魔的眼角。

他无声冷漠地睨着她,数息。

然后酆业偏开脸,看牢门外,那个依然疯了一样挣扎着想要过来、却被他随手的禁制就困得半点没能上前的瘦猴。

“蝼蚁情深,真是感天动地”酆业喟叹似的弹指,拨碎了阻拦瘦猴的无形结界,终于容他近前。

然后魔抬了眼,一笑邪肆,眼底幽沉

“可惜我最看不惯。”

话落,就隔着牢门前一丈距离的透明结界,当着瘦猴的面,酆业捏住少女的下颌

他低下头,用力又凶狠地吻住了时琉。

在她惊慌眼神下,魔恶意地咬破她嘴唇,逗弄吸吮。

“”

时琉终于回神。

澄净的眼眸被泪水涌覆,她挣扎,却被他扣回门板“别动。或者,你想门外那只蝼蚁死么”

时琉僵停了挣扎的手腕。

她用力阖了阖眼。

“抱住我。”魔低声,在她耳边蛊惑。

“”

时琉不想,可她更不想要救她的人为她而死。

牢门栏杆前。

少女苍白的手指攥得很紧,颤着抬起,擦过松乱了的衣香鬓影,她攀上从她身前低俯下来的魔的肩颈。

牢门外的嘶吼骂声蓦然消止。

酆业从少女沁着淡淡药香的发丝间微撩长眸,看着门外瘦猴不可置信的脸,他难以自矜地愉悦。

只是垂眸,面前却是女孩苍白落泪的脸。

她阖着眼不肯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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