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雱似乎明白了,这些年大宋经学、文学之才不乏其人,而吕惠卿有很多实践性极强的知识无人可及。父亲的经济改革也是靠吕惠卿主导的,吕惠卿的离去就是断了父亲的左膀右臂。父亲低沉的话语无异于佛祖的当头棒喝,王雱也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聪明人从不需要啰嗦,不是能快速的理解别人,就是能迅速的认清自己。王雱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又羞又恼,实在无法原谅自己,一病不起。
自王雱病重,邓绾就感到焦虑不安。他还一直以为打压吕惠卿就是在帮王安石恢复地位,殊不知王安石的心胸根本就不需要这样的画蛇添足,其所作所为反而是断了王安石的左膀右臂。邓绾还嫌做的不够,又将矛头指向了章惇,因为自王安石离去,朝廷里章惇和吕惠卿最为亲密。邓绾也是个聪明人,明白吕惠卿被弹劾,章惇一定不会放过自己。吕惠卿和章惇成为亲密战友并不是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因为他们有共同的改革理想,都是改革的坚定推动者。但邓绾只能一步错,步步错,直到滑向深渊。很快章惇就被御史中丞邓绾弹劾出了朝廷。
不久,王雱的重病将他带到了弥留之际。此刻的王安石肝肠寸断老泪纵横,看着奄奄一息的儿子,他百感交集。他拉着儿子的手默默流泪,王雱艰难的挤出笑容以宽慰父亲。
“您陪我说说话吧,像小时候您带我看汴河的水。”王雱虚弱的说。王安石不住的点头。
“父亲,世上有君子,有正义吗?”王雱艰难的看向父亲。
“有!孩子!他们都是存在的,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因为他们存在,我们不能为所欲为,要有准则、有底线。”他爱抚地摸着儿子的头。
“我们人为什么又会犯如此多的错误,前赴后继的一错再错?”王雱轻声问着。
“因为我们对真理的认识都会有历史和地域的局限,局限让我们坚信自己认识的就是绝对的真理。”王安石说。
“我们可以认识到自己的局限吗?”王雱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能!但很难,很难……”老宰相只剩下眼泪。王安石本想说很多,告诉他人们的局限就如同地平线,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永远也超越不了……但他此刻知道,自己心爱的孩子已经没有时间听完这些了。
王安石从写《伤仲永》开始就在勉励自己,要仔细培养这个儿子,不要让他泯然众人矣。如今这个神童儿子才刚刚三十三岁,就永久的离开了这个世界。一个月后,弟弟王安国也含恨离开了人世。亲人的离世让老宰相再也无法支撑。
邓绾已成为了惊弓之鸟,他无法预测自己的命运。他始终都生活在“怕”中,他曾怕自己怀才不遇,等不到命运的垂青;他曾怕王安石的离去自己没有了依靠;他曾怕王安石的再次拜相会清算他依附吕惠卿;现如今他害怕明天的到来。他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我,行为错乱。邓绾也不出意外的被赶出了朝廷。
熙宁九年(1076),随着王雱的离世,王安石心灰意冷,离开了汴京,再也没有回到朝廷。这一年,“农田水利法”的积极推动者侯叔献积劳成疾,累倒在治水任上。曾布、章惇、吕嘉问、邓绾相继离开了朝廷。恐怕他们谁也不会想到,让改革派分崩离析的不是反改革派,而是改革派内部的这些精英们的内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