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丸法师是个对琵琶、对乐曲十分虔诚的人。
日日雷打不动的长时间练习拨弹琵琶,太过沉浸其中,已经无视了外界的一切干扰。
连草庵外马儿的嘶鸣也没能让他弹奏的手指暂停一分一秒。
言晏他们已经见识过一次了,乖巧的待在一旁不多加打扰。
源博雅几步上前,目不转睛的看着蝉丸法师不动如山的身影。
即使没有声音传出,他也能在脑海中依据蝉丸法师的手势指法、弦序和音位与曲谱一一对应,想象出那美妙的乐曲。
一曲终了,蝉丸法师将琵琶轻缓的搁在身旁,宽大的袈裟随着他的站立垂落而下,他朝他们合掌行礼。
“小友们可是为老朽找到答案了?”
言晏看着中原中也,中原中也看着她,对这个充满戏剧性的委托充满了无奈。
“……事情就是这样。”
充当解说主力的言晏一如既往地将重点列了个一二三四,省去了长篇大论的冗长。
末了还总结一番:“给您递口信的那位挺恶趣味的。”
在场众人都知道她指的谁,不免失笑。
蝉丸法师眉目疏朗,仅有的一点担忧也尽去了。
而且……他多多少少也猜到了晴明阁下的用意。
虽然看不见,但当源博雅站在他的面前时,某种感应就越发强烈。
源博雅连忙对蝉丸法师表达了对他在琵琶乐道上的向往,说的太过激动,就连他等候了三年就为了听秘曲之类的事也秃噜了出来。
遇见了这样的迷弟,蝉丸法师颇为感怀,当下再度抱琴随性吟唱,吟咏着他在逢坂关的生活。
源博雅边听边泪流满面。
言晏他们不太懂雅言,但这沉闷的意境还是能领会些许。
蝉丸法师唱毕,源博雅拿袖子粗鲁的抹掉了眼泪,试图遮掩刚才的哽咽,浓重的鼻音将一切都暴露在外。
两小孩就看着源博雅与蝉丸法师飞快的交谈起来,说了一大段单个能听懂合在一起就完全不明白的话。
中原中也的双眼中出现了大量的圈圈,言晏直接将不懂的信息给屏蔽掉了。
唔,外行和职业中间的差距确实很大。
眼看他们格外意气相投,讲的越发兴起,俨然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言晏掐着两人歇口气的空档,试图让他们意识到真正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源博雅非常不好意思,作为比言晏他们年长的那一方,他应该更加稳重才对。
也是他太激动了,见到蝉丸法师就一头扎进乐艺技巧的探讨中,还需要年幼的姬君来提醒。
“多谢两位小友,老朽也是很久没有遇上过像博雅三位这样的人了。”蝉丸法师十分坦然。
见猎心喜,在所难免。
“弦无音,老朽稍微有了点想法。”
这是听了源博雅的简约版“玄象”殿上哑声之故得来的灵感,既然有可能变成了灵物,那演奏秘曲应该也是可以的。
这种不落笔端,仅靠口传心授的方式让很多乐师大为诟病,一旦传者突遭不测,奏法乐谱都会失传。
可还是有很多乐师感到乐此不疲,不是因为敝帚自珍,而是为了那份难言的浪漫。
只有真正遇上了,才会明白,谁才是那个适合将秘曲传下去的人。
蝉丸法师也懂了当初师傅碰到他时的那种欣喜,现在正是那个时刻。
——请听一曲《流泉》。
在围观的言晏和中原中也看来,说完那句话的蝉丸法师原本一身平和的气场变得有些不可琢磨。
源博雅见了也是面色一变,恭谨非常。
还不待言晏他们回神,蝉丸法师的手,动了。
碧水潺潺石上走,风拂林间落花留。
他听到了。
源博雅闭目感受着天地间的安宁静谧,每一声弦音都应和着“生”的气息,一下一下鼓动着、雀跃着。
动与静之间的和谐乐章是如此的美丽。
言晏与中原中也依旧是在无乐的环境中等候,他们没有特等席,无法听到蝉丸法师手中那把琵琶发出来的声音。
但从蝉丸法师与源博雅如痴如醉的表情中可以窥探到天乐的一角。
言晏慢慢靠在了中原中也的肩上:“他们看上去好快乐。”
“是的。”
追寻到了所求的感动,能不为此而感到无上欢喜?
这一曲很短暂。
这一曲很长久。
从那种玄妙的境界中脱离,蝉丸法师与源博雅均是沉默不已,似乎还停留在那种余味中。
言晏感觉自己见证了一段了不起的时光,即使在“境”中真假难辨,但隽永的感情并不会因其而褪色。
“琵琶!”中原中也惊呼着提示道。
“什么?”言晏定睛一看,蝉丸法师手中的琵琶正在虚化,若隐若现,仿佛完成了某种使命就要立刻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