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情不忍兮委垒墓,酹酒淋漓兮空满斟。
相凄其,相凄其!
从此知音再难求……1”
突然间,琴声戛然而止,唯有余音还回荡在梁间。再看满座琴人,无不掩面而泣。
试问天下人,谁不求知己,谁不求知音?于叔华一曲弹出天下琴人心声,也比他十二年前的表现,更加精进。
敖子陵拊掌赞叹道:“好一首‘伯牙吊子期’,好一个故人之思。”
不知这首琴歌勾起了于叔华怎样的回忆,他似乎已将自己代入了琴曲中,此时看起来,仿佛比之前的模样还要苍老。老人没有多说,双手撑着桌子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只是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敖子陵颔首示意,俯身坐下:“那我也弹一支,思悼故友的琴曲吧。”
席间顿时又引发一阵窃窃私议。
人们暗自讨论,这支《伯牙吊子期》无论从情感还是技术,哪一方面都已达到巅峰,再难超越。敖子陵若想取胜,则应另辟蹊径,弹奏思慕情人或故乡一类的主题。可又是一曲思悼故友?实在令人捉摸不透。此时就连一直看好他的姜琰与石敢当,也着实为他捏了一把汗。
然而敖子陵却仍然面带微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长琴已摆在了桌子上,他修长的双手缓缓划过琴弦。弦音一动,时空仿佛已发生了变化。人们的心跟着揪了起来,一闭上眼睛,便霎时间堕入那琴中的世界。
眼前,晋国赵门。
一条走廊幽深曲折,一间卧房血迹斑斑。
一双颤抖的手,抱起襁褓中的赵氏遗孤2,献给身披甲胄的恶鬼。男子看到血泊之中,昔日挚友仰天长啸,大声诅咒他为卖友求荣的叛徒。
而后一年,两年。十年,百年。花开又谢,春去又来。孤儿一天天长大成人,可是那思念,却令人煎熬,令人苦不堪言。
琴声迟而重,断断续续,弹弦欲断,如同压抑了千年的思绪无处倾诉。明明是挚友、战友,却要装作为仇敌,背负一世骂名求死不得,连一句凭吊的话都不能说出口。
无数片段剪影在人们的脑海中飞快闪过,他们已分不清那画面的主角究竟是自己还是另有其人,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心中似有一块东西被人挖走了,再也找不回来。
琴曲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宴席却间鸦雀无声。仿佛百年光阴已过,思念穿越了时空。
良久良久,于叔华才发出一声叹息:“好一个程婴思公孙杵臼,我输了。”
——
于叔华黯然收起长琴,走到敖子陵面前长作一礼,喃喃道:“敖公子,告辞了。”
敖子陵微微颔首,目送于叔华的背影离开。他没有说任何挽留的话,因为唯有这样,才是对对手最大的尊敬。
鸾姝和刘光禄俱是万分惊讶,他们只知龙族恨琴师入骨,却不知道敖子陵竟会弹琴,而且琴艺竟还如此精湛。
实际上,龙族中也不乏琴艺高超者,尤其是已逝的敖颖。他是龙族中最杰出的琴师,琴技曾可与长离比肩。正如雪君曾经提到的,昔日润儿唱歌时,总有颖儿为其弹琴伴奏……
这一位是龙族最好的歌姬,一位是最杰出的琴师。他们的弹唱曾是天作之合,龙族最辉煌绚烂的绝响。可是自从敖颖去世之后,龙族便再也不见琴的影子,连润儿也很少唱歌了。
敖子陵的琴艺虽然不及敖颖,但却可与姜琰、三音长老,甚至师晏这样的高手不分伯仲。与于叔华相对,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唉,可惜啊,可惜。我本来还期待这次琴会上能再和于先生切磋,只怕以后都没机会了。”
忽然,一声叹息幽幽响起,这声音中性十足,不辨男女。鸾姝听得浑身一个激灵,只觉得似曾相识。
循声望去,说话之人正是九大弟子第三席。宴席中他一直带着帷帽,以黑色短纱遮面。鸾姝从他的身形衣着上看觉得是个男子,可是此人皮肤却异常白皙光嫩,脖子上喉结也不明晰,实在难以分辨。
柳离轩曾提醒过她,一定要小心三席,于是鸾姝便一直在留意他。起初她就觉得此人有点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现在听到了他的声音,更觉得答案呼之欲出。
三席曾与于叔华交过手,十分敬重对方德艺,便摘下了帷帽,对着于叔华的背影长揖一礼。
帷帽之下,是个极为俊美秀丽的年轻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