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师父早就发现了他和句芒的交易,却还是愿意传他无弦,愿意信任他,甚至给了他两次机会……
原来……
原来自己真的是个白眼狼,丧心病狂杀了朝夕相处十多年的同门,欺师灭祖,把师父的心伤的粉碎……
“师父……”
师晏眼中噙满泪水,倒下。
要是当初没那么偏执,早听出师父话中的含义多好?要是当初没有背叛师父,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
“阿晏错了……阿晏错了……”
他颤颤的向师父伸出手去:“师父,求您原谅阿晏……求您……笑一笑……”
柳离轩蹲下,握住阿晏干枯的手,只是微微扬起嘴角:“安息吧。”
阿晏也咧开嘴。核桃似的脸上,费力挤出了个丑陋的笑容。师父到底还是没有原谅他,可是他心里却突然好受了许多。
最后的最后,他看到蚂蚁爬过自己眼前,罗星台的砂砾在地上五彩缤纷,师父的面庞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
世界真的好美。
师父的笑容,怎么都看不够啊……
——
最后的光斑散尽。
阿晏的尸身化作一缕烟尘,在柳离轩指尖停驻片刻,终于随风冲上云霄,消散在鸣皋山间。
良久,柳离轩缓缓起身,仰头望向苍穹。
晴空下,铜铃清脆,无弦阁依然崔嵬入云,只是那昔日的少年们再也见不到了。
“离轩……”
鸾姝秀眉紧蹙,忍不住向前迈出一步,想要冲上去。忽然人群中窃窃私语起来:
“是长离……”
“真是长离……”
“无弦阁师祖回来了。”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声“乐神大人”,罗星台上一众琴师弟子,竟纷纷如倒伏的麦穗拜倒下去,长声山呼“乐神”、“师祖”、“长离大人”,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鸾姝一时被那阵势震住,脚步停顿下来。
她瞧着那些人,先前那些讥诮柳离轩不知天高地厚、疑他偷学琴法的人们,此刻竟已全然换上了另一幅嘴脸。
他们不仅高声咒骂师晏,说他欺师灭祖死有余辜,也骂高辛夷和曾瑜鬼蜮伎俩栽赃陷害,还有的则叫嚣着要处死贺贤,帮师祖出一口恶气。更有甚者,竟要求将师晏提□□的九大弟子全都废掉,令换信任。
只见这罗星台上的众生相,有人惊惧,有人贪婪,有人谄媚,有人狂热。
一个又一个,满嘴的礼义廉耻,尊师重道,为柳离轩高鸣不平,好像把全然不把自己当做外人,又好像根本不记得自己先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你们别叫了!”
鸾姝又怒又急,拉住旁边几个琴师的胳膊,企图让他们停下。不料琴师们竟如着魔一般,反而越来越兴奋,越来越高亢,转瞬间便将鸾姝的呼声淹没。
黑曜呵呵冷笑,忽然化作巨大的蛇身对着人群嘶吼一声,骇的众琴师逃的逃散的散,一时间噤若寒蝉。
然而这群乌合之众却无人打算离开,竟全都躲在旁边的树林中,伸着脖子,探出脑袋,瞪着因贪婪而发红的眼睛,只待柳离轩将鸣春从素月潭中取出……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柳离轩果真抬手,在无弦上轻轻一挥。泠泠的琴音顿时响彻云霄,然而素月潭中不见动静,云天之上却是狂风骤起。
疾风拨开云层,现出苍茫青冥之上的八万神龙,正冷冷的眈视着下方。没有了云霭的遮蔽,八万神龙的龙威如天怒一般,压捶下来。
霎时间,鸣皋山上飞鸟坠落,游鱼沉没,山间百兽瑟缩发抖。罗星台上众琴师更是齐齐跪倒,只觉得身上如负千斤,四肢百骸几乎就要被压爆了。那高耸入云的无弦阁微微颤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檐廊上挂的铜铃与阁中藏琴同时悲鸣起来。
此时,就连鸾姝也感到了不适,好在有敖子陵在侧,影响不大。黑曜却受不住龙威,连忙缩小化回人身,躲到柳离轩身边,抱住主人的腿。
接着只见柳离轩又是一挥手。
鸣皋山上的结界顿时得到强化,在阳光的照耀下,闪出虹色七彩光芒,犹如一张遮天巨伞,将龙威全部阻隔在外面。
那飞鸟苏醒,扑扇着翅膀飞离鸣皋山地界,游鱼或躲入深潭,或钻进石缝,山间百兽也慌忙逃窜。众琴师顿觉得身子一轻,纷纷从地上爬了起来。
黑曜趁机喘口气,狐假虎威地朝众人叫了起来:“不想死的,都快给老子滚。”
不料琴师竟仍然不肯离开,反将目光都投向了素月潭。他们一会儿瞧瞧敖子陵,一会儿看看柳离轩,眼光炙热。好像方才的神龙威怒,并不能让他们知难而返,反而激起了什么其他的想法。
那毕竟是曾经能与整个神界抗衡的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