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决故意怪笑,继续扰乱姜琰,不给他片刻喘息的机会:“你们瞧瞧,俩男人拉拉扯扯,败坏人伦,也不嫌害臊。”
众琴师也一阵哄笑,附和道:“想不到姜琰也好这口,怪不得程秋水一个贱奴能当上三席。”
“你看姜琰连逃亡都带着寸步不离,死到临头了还舍不得分开……”
“上次瞧他摘下帷帽挺俊的小脸,一会儿等杀了他们,我可再得好好瞧瞧……”
一时间各种污言秽语纷至沓来,简直不堪入耳。
可姜琰却已什么都听不到了。
声音于他,此刻已如天外之物,来自于亿万光年以外。
他只是将程秋水紧紧搂在怀中,低声唤着他的名字,捧着他惨白的脸,费力辨识着他越来越微弱的脉搏。
他将自己最后的一丝灵力挤出灌给程秋水,祈盼能有奇迹发生,祈盼秋水能够睁开眼睛看看自己,哪怕只有一瞬也好。
可是程秋水的双眼却泣出血泪,姜琰一时怔住,随后忽然哑着嗓子,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
他回想自己一生,九大弟子首席,恃才傲物。钻研出幻天琴阵,想着与天争、与地斗,还曾口出狂言,要助师祖推翻神界重建秩序。
无论他想做什么,不论对与错,不论难与易,秋水都竭心尽力的帮他,从来不曾有怨,甚至连性命都甘心付出……
可是到头来,到头来他却一事无成,连一个秋水都保护不了……
姜琰忍不住泪如泉涌。他一咬牙,心中发狠:横竖是一死,怎么都不能让这群渣滓脏了他和程秋水!
黑曜细瞳微缩,顿时暗叫一声“不好”,化为蛇身,飞扑而入。
魏明决却仍然猖狂地叫嚣:“兄弟们,随我提了他们的首级,同上鸣皋山,讨伐……”
他最终没能说出“无弦阁”三个字。
只见姜琰忽然扳过雷曜,双手拂过。琴弦根根断裂,发出最后一声绝响!
那声音宛若神泣,惊得风云色变,山摇地动。
庙外狂风乱吼,雪花纷扰;庙内琴师惨叫,血光飞溅,连同姜琰自己,全都七窍流出血来。
合眼的最后一瞬,姜琰似乎看到了憧憧黑影闪过,庙外似乎有人影奔了进来,随后世界变成血红。
又有仇家来了吧?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五感渐渐消失,姜琰最后抱了抱秋水,确认他仍躺在自己怀中,忽然感到无比满足。
“姜琰,姜琰?”
姜琰感觉自己似乎在飘,在游荡。不知是谁,在呼唤着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睛,却只看到无边的黑暗。他听到遥远的彼岸传来呢喃的咒文,牵引着他,不知飘向何方。
周围偶尔似有东西闪过。红彤彤、影影绰绰的,令人看不清楚。也许是蜡烛?绸缎?或者珊瑚珠帘一类的东西?
姜琰这样想着,四周忽然亮了起来。无数巨大的红烛如山一般耸立着,燃烧着,发出逼人的热气。照亮黑暗中从横交错的银线,还有悬挂于半空中无数的木偶——竟然全都是程秋水的模样!
姜琰大吃一惊,忍不住叫了出来:“秋水!”
那个缥缈声音再度响起:“姜琰,想救他吗?”
“这是什么地方?!放我们出去!”
姜琰厉声喝问,伸出手去想要抓那木偶,却不料自己的手臂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
原来那万千木偶的提线,都已系在了自己的指节上、手腕上、腰间、腿上、脚踝上。只要轻轻一动,便会拉着木偶动起来,发出“咿咿呀呀”的细语,似在说着什么、诉着什么。
“这是什么地方?你是谁?有什么目的?回答我!”
姜琰继续发问,身子微微一动,那万千木偶也跟着动了起来。
那声音没有回复,周围的景象却愈发清晰。姜琰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张梓木的戏台上,不知是自己变小了,还是戏台变大了,亦不知这算不算做某种回答。
这时,一只木偶缓缓落下。
背后布景轮转,时而变幻为的鸣皋山无弦阁、鬼市、邹邑城、巴蜀,时而变化为荒漠、山林、古宅、花街柳巷……全是程秋水曾经走过的地方,受姜琰之意,执行过任务的地方。
那木偶拨动瑶琴,呀呀弹唱。忽然有鲜血从它的头顶汩汩冒出,将它整个身子染红。也许是木偶染血变重,银线“嗤”的一声撑不住了,断了。
木偶滚落戏台,坠入滚烫的烛海,燃成一撮灰烬。
“秋水!”姜琰惊呼。
接着又有一只木偶落下,朝姜琰拜了三拜,眼角淌下泪来。
他伸出手,想替木偶擦掉泪,却不料牵动了丝线。银丝将悬挂的木偶绷紧,扯住它们的手脚和头颈,扭成极为怪异的姿势。
姜琰大惊失色,立刻定在原地不敢动弹。可此间偏如梦魇一般,他心里最怕什么就来什么。即使姜琰不动,那银丝却越绷越紧,竟将木偶全部扭断,随后根根断裂,与那残肢断臂一同坠入深渊。
“秋水!秋水!”
姜琰撕心叫着,扯动银线拼命挥动着手臂,想要接住一只残破的木偶,哪怕一只也好。可是他接不住,抓不到,哪怕双手双臂被那银线割出无数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