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忍不住浑身颤抖:“你……你醒过来了?你都看到了?”
禺疆颔首:“是。”
“还有我。”
“我也是。”
“我。”
祝融、蓐收、句芒……那先前被天宫吞噬的诸天众神,一个接着一个,全部从天帝身后的神龛上跃下,和禺疆站在一起。
天帝惨然变色,忍不住倒退一步:“你、你们……”
这时,天宫下方有隆隆巨响传来,宛如天崩地裂。紧接着便是群鬼呼嚎,亡灵哀鸣,涛声拍岸,狂风怒吼。是那大地上的裂谷,阴阳两界的裂缝又变大了。
禺疆率众神转过身,背离天帝,向天门走去。
“你们去哪?”天帝头也不回,厉声喝问。
“去履行神族职责。”
众神亦未回头,身影消失于云端。
酆都的上空,那高悬于天际的两半座天宫,竟有一座缓缓动了起来。拆解为无数碎块,朝着裂谷中的万千鬼怪,加速,加速……
坠落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天帝的桀桀怪笑来回荡漾,他忽然猛地转向鸾姝,咬牙切齿道:“原来月虚净梦术和幻天琴阵的目标是他们。他们与天宫融为一体,便是与息壤也融为一体。你夺不过息壤,便蛊惑他们背叛我,殉身于轮回之眼中,要借此方法,推翻神界,是也不是?!”
高辛氏站了出来,悲切道:“伯父。堂叔他们以身殉道,是因为当年瑶姬殿下种下的种子,已经在大家心里长成一颗参天大树了……”
天帝却对高辛氏招手道:“喾儿,来,过来,到伯父这里来,别被他们骗了。你瞧她嘴上说的天花乱坠,鼓捣着你们献身,她自己怎么不去死?咱们才是一家人,咱们应当联手抵抗外敌,共同守护神界,那条谶语……伏羲先祖留下的那条谶语,指不定什么时候发生呢……”
高辛氏摇了摇头,眼角滚落泪珠:“伯父……谶语中所预言的时刻,就是现在啊……”
天帝一怔,突然怪嚎起来:“谁说我心中没有天下苍生,谁知道我的苦心!”
周围景象顿时大变。
那白云变为浓黑的惨雾,霞光变成烈焰,紫气变为磷光,恢宏的仙宫变成嶙峋的怪石。处处白骨相望,鲵怪乱走,宛若幽冥地狱。
“我穷尽一生,保神族,治三界。我跟随黄帝终结了三次神战,杀共工,平叛乱,削弱龙族。我兢兢业业尽忠尽责,甘愿吞下息壤,变成这样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为的就是对抗谶语!神界若就此灭亡,谁来守护天下苍生?谁来?我错了吗?错了吗?错了吗?!”
天帝声音嘶哑,每说一句话,便似要从嘴中吐出火焰来。连他那发狂的模样,也近乎于恶鬼。
铺天盖地的鲵怪冲将上来,就连众人脚下的地面也开始融化,伸出一双双湿漉漉的手,抓住他们的脚腕,将他们向下拉扯。
然而无人退却,无人逃走。
“你没错。”
鸾姝的声音响起。天帝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对方竟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敖子陵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世上没有对错之分,只有不同的目的。我若站在你的立场上,我也会这么做。”
天帝忍不住面露喜色:“是吧子陵,你既然能懂我的立场,便应当能体会我的苦。果然我们才是同一类人!”
敖子陵却摇了摇头:“可如果是我,早在共工怒撞不周山的那一刻,就会停手了。”
天帝变了颜色:“什么?”
敖子陵道:“但尽人事,各安天命。”
天帝咆哮道:“我不是凡人!我是天!我是至高无上的神明!区区一个谶语,区区一个谶语怎能左右神的命运!”
柳离轩也叹息道:“所以你不懂,不明白颖甘愿化为琴灵的决心。”
天帝咬牙道:“你什么意思?”
琴声响起,天帝眼前闪过无数定格住的画面:
有群鬼乘着血浪,从酆都涌向四周;有村民拿起犁耙锄头,和将士共同淤血杀鬼;有莲城弟子被鬼咬住,却依旧奋力撑起结界。
鬼怪嘴里含着断臂,手里抓着残肢。树干上溅着血,树枝上挂着内脏,宛若人间地狱。挨到浊气的人,变为青色的怪物,哀嚎,呻|吟,痛哭。
可是也有更多的人在奋力反抗。有力气的杀敌,没力气的后援,懂医术的照顾伤员,心细的制药,大孩子安慰小孩子。就连山里的飞禽走兽,都加入了人族的队伍,共同抵御鬼怪……
时间,声音,画面,仿佛越拉越长,越来越慢。
天帝觉得自己飘飘然,好像魂穿千年之间,那是逐鹿之战后,一个清朗的月夜。
黄帝对月独酌,怆然泣下。
天帝问道:“祖父,您怎么了。”
黄帝道:“没什么,老了。炎帝说得对,神界总有一天会如谶语所言,就此陨落。”
天帝道:“祖父,有我在就不会。”他两战炎族而大胜,正意气风发。
黄帝却笑了起来,摇了摇头:“不要太过执着,连这天地都有穷尽的时候。身为神族,记得自己的职责就好。陨落不陨落的,就顺其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