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初雪(2)

十五年对她来说不过弹指,时间没在她身上留下半点痕迹,可对于别人来说,足以教整个人脱胎换骨。

他不是她印象中的那个少年了,待她却半点不见生疏。

花见还以为十五年过去,诸伏景光都已经忘记了他幼时在长野认识过她这么个朋友了。

当初道别,她送给他一只水晶挂饰。

看起来平平无奇,其实里面镶嵌的羽毛上刻着可以保护他的咒语,是出于当时那个杀害了他父母的凶手的威胁才给他的。

她是担心那个凶手贼心不死跑到东京去找他的麻烦。

这些年没感觉到咒语被激发,显而易见他平安顺利地长大了,性格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很快色香俱全的晚餐就上了桌。

白蘑菇奶油蔬菜浓汤,肉末烧茄子,酱汁秋葵,炸鸡翅,还有蔬菜沙拉和白米饭,摆盘漂亮,份量适中,看着就很有食欲。

花见坐在桌边,等到诸伏景光也坐下来,才开心地说了句“我开动了”开始大快朵颐。

暖黄的灯光罩在两人身上,气氛柔和又安心。

诸伏景光看花见吃得开心又满足,自己也不自觉笑起来,下厨的人最开心的事情当然是料理被品尝的人肯定,何况她还和别人不一样。

他承认当时听到她说要走心里慌了一瞬,才会贸然邀请她到自己的住处。

花见吃了个肚皮滚圆,感慨着揉着肚子说:“好久都没有像这样坐下来认认真真地吃顿饭了,感谢款待!”

她独自生活的那些年都是胡乱对付的,家里的厨房就是个摆设,有时喝一壶底下小妖怪孝敬的酒也能扛个三五天,反正随便吃点啥都是饿不死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安静地跟诸伏景光吃顿饭,竟让她找到几分父亲还在时一家三口一起吃晚餐的久违的感触。

花见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不知道她给钱的话景光愿不愿意让她搭伙每天来蹭饭。

大不了再让特异科把房子租在附近嘛。

诸伏景光被她的目光注视着,心里头不自觉地有些忐忑,甚至不敢抬眼正对她的视线。

他强自镇定地松了松领口,掩饰性地拿起水杯喝水。

花见奇怪地问:“你很热吗?”

她瞧着他从脖子到耳根不知不觉染上一层绯色,又是解外套又是松领口的,好像热得不行似的。

“……稍微有点热,我去把窗户打开。”

吃完饭诸伏景光也没让花见有机会插手收拾碗筷,动作麻利地把餐具都收进厨房,等他出来,花见已经跟人联系完毕挂断电话。

诸伏景光把卧室简单整理了一遍,换上新的床单被罩,把原本那套挪到沙发上。

花见看他一双大长腿在沙发上不太好伸展,委委屈屈的,难得有点心虚地说:“要不还是你去床上睡吧,反正我个子不高,在沙发上睡刚刚好。”

“没事,你去床上睡吧,有什么需要再告诉我。”

诸伏景光语气温和却坚持,又低声解释说:“我这里……没有异性来过,你要是缺什么东西公寓里没有的我可以帮你去买。”

他知道的,女孩子总会有些不方便的时候。

花见歪头打量他片刻,早在之前进门时就发现他还是单身狗一只,心里还挺意外的。

据她所知,有些人在他这个年纪小孩都可以打酱油了。

她也没多问,只点头示意明白。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需要的,她本来就活得粗糙,有个被窝躺着睡觉就已经很不错了,实在不行,公园里随便找棵树也不是不能将就一晚上。

妖怪本来就没那么讲究的。

关掉灯,花见拥着被子躺在床上,新住处遭了火灾的事她已经和特异科打过招呼,有个侄孙当科长就是好,说明天就会给她把这个问题解决。

正好隔壁就有空余的房子出租,花见毫不客气地让他帮忙预定下来。

她得找个机会跟诸伏景光提蹭饭的事情才行。

想着想着,花见爬起来准备去找点水喝,她夜视能力优秀,不开灯也能在房间里毫无阻碍地穿行。

回卧室的途中,她看见哪怕睡在沙发上睡姿也十分乖巧的诸伏景光。

说也奇怪。

花见本以为小孩子忘性大,肯定没多久就会忘记她。

就算是是因为自己本来外表也没啥变化,他轻易认出她来,她心里头不是不意外的。

如果不是认出他,花见不会想起来,她曾经和小景光许诺过要去看望他的,只是觉得他去了新的地方认识新的朋友,自己去不去就无所谓了。

还好他没问,不然花见还真不晓得要怎么解释。

难道要说妖怪的一生会遇到无数这样的人,短暂三年的相处在她这里完全不值一提吗?

可能是他太好了,感觉这样的直白过于残忍。

而且他也没问过为什么有人十五年过去外表没有丝毫变化,待她一如从前,是少有会让她觉得相处起来非常舒适的人类。

盯着他的睡脸看了半晌,她心安理得地想,他不问,就假装没这回事好了。

花见悄无声息地回到房间,没注意身后以为睡着了的人偷偷睁开眼睛,视线穿过昏暗的房间,望着卧室的方向。

一夜无话。

诸伏景光心里头藏着事,很晚才睡着,第二天仍然起得很早,准备好早餐去叫花见时,里面却没动静。

他等了许久,终于打开卧室的门,人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被子铺得整整齐齐,热度早已散去,仿佛根本没人在这里睡过,他怔了半晌,竟有些怀疑昨天晚上和花见的重逢是幻觉。

她什么时候走的,自己竟然半点没有察觉。

他的警惕性有这么差吗?

诸伏景光转身冲出大门口,人站在走廊上被冷风一吹陡然冷静,才发现对她一无所知,就算去找也不知道去哪儿找。

十五年的等待就只换来这样短暂的相聚,他有些不甘心。

这一次甚至都不能好好道个别。

他站在门口,眉眼低垂,连背影都透着丝委屈,像被主人抛弃的小猫,茫然又失落。

身后隔壁房间的门缓缓打开,花见的声音疑惑地传来。

“你怎么外套都不穿站在门口?”

人生的大落大起不过如此,诸伏景光听到她的声音浑身一震,僵硬地转过身,眼中是来不及掩饰的狂喜。

有那么一瞬间,花见有种自己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的错觉。

她沉默片刻,轻轻笑起来。

“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邻居啦,你不会介意我每天来蹭饭吧?”

怎么可能介意呢。

他定定地望着她的笑脸,心想,我求之不得。

第十六年的初雪之前,我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