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刚才的话里,二四音确实有接触到医学者,在那家整容的医院里。而三海也在那里进行过身份的转变,那么院方一定早就知道三海就是水谷雅司——十二林火乃的恋人。
可这样问题就来了,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先封了三海的口?就像其他人一样……夏加木凉和土门玲都不放过的话,与火乃更亲近的恋人不应该是第一目标吗?难道是因为三海从一开始就逃了?因为懦弱,反而救了他……
可是,逃避了那么多年的三海却在努力抓住快要断线的线索,用他偶像般的笑容。他总是有一丝哀愁的脸上,如今全然不见当初的懊悔与自责。
“我只能想到她会告诉我的是那件事!这是个机会!”他的话继续着,眯起了那双温润的双目,“章子女士她们用几年的时间昭示了发生在八乙女身上的往事,我从现在开始也要去寻找,十年前,火乃究竟面对的是什么样的黑暗!”
“可是那很危险……”
他伸出手指,压在了我的唇上,这样亲密的动作,也许是演了太多偶像剧的习惯吧。也或许,他心里此刻的我,是凛王,或是尚未找到的怜生——都是火乃的妹妹。对他而言是现在最重要的人。
三海摇摇头,只顾着继续保持他的迷人微笑:“我已经足够享受到人生了,很感谢老师你的帮助。你愿意听我多次忏悔,这已经拯救我许多次了。接下来我会用自己剩下的人生,去为火乃的妹妹而活。保护小凛,还有找到另一个孩子……并守护她。”
他的眼神带着决意,已经深深传达到了我的眼底。我甚至有点被他打动了,虽然我不知道他的对手多么可怕,可是勇敢爬上擂台的拳手,他的身影让人敬佩。
“……请加油,还有,请小心。我只能这么说了。”最后,我只能说出这样的话。
但这对他来说已是足够。他的眼角竟然在一瞬间,有了一丝水波的颤动。
“火乃……也会这么对我说吧。”
他果然想到了唯一的恋人。我之前曾想告诉他,火乃放弃他的理由,可是如今,我不能告诉他了——他要是知道,火乃之所以拒绝他,只是因为想守护他远离那个秘密,他是否会当下反悔?而后继续沉浸在痛苦与恐惧中……倒不如现在这样就好。
我要做的,就是目送他走去——走向被无数灯光照耀的大堂,我不该在这里制止他的前进。他能积极去弥补对火乃的愧疚,像八光和二四音那样赌上自己的人生,对他而言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可是,在理智之外,我却违背这些想法地伸出了手,我想拉住他。他会不会走得太快了?一个人,步伐一旦变得飞快就容易摔倒。我不希望他崇高的决定被一些挫折阻碍。
不,我相信,他已经变了。看,他的背影是这么像偶像时代那样风光,这个男人已经从回忆里站起,直面命运了。
他的眼神中告诉我的,就是这样的力量。
“莓爱里小姐,今晚就让我请你吃关东煮吧。”他转过身来看向我,灯光笼罩他的全身,他就是舞台上那出新复仇剧的男主角本人了。
无需对他报以同情,无需钦佩他的勇气,和八光她们同样,只要看着就好,见识下更多人的人生——我仿佛也在那舞台灯光中,看到了未来的可能性。
对了,我正好饿了呢。
——就在我想回答的那一刻。
未来的光芒,崩塌。
在我尚未收回的指尖差一点的位置,落下了五光十色的雨——
像是一场骤雨似的,轰然响彻。
大地在震动,很明显的。
地震吗?说起来,在兵库住的时候,地震总会让很多当地人紧张,因为他们中的不少人经历过阪神大地震。我也稍稍被记忆的“祖父母”传染了那种情绪,在地动山摇的时候心中会莫名恐慌。但大体上来说,在老家和东京遇到的地震里,并未发生过严重的情况。
现在脚下的震感也不过如此,反倒是耳边的声响,怎么听都是破坏级别的——那是玻璃大量爆碎的声音,甚至盖过了人们高分贝的尖叫,在夜晚中炸成了响雷。不知道的人,也许还以为整座山坡要沉入东京湾了吧。
到底是什么样的地震啊?我想确认,却什么都看不见。视野一片漆黑,难道是地震把酒店的电源都弄断了吗?冰冷的风吹在我的脸上和手上,冻结在双目上,手指上。
……但这风结成的冰,为什么会是柔软的触感呢?
“……别看。”
耳边,风低吟着。
——不,这是安室透的声音。
这不像是他,我第一次发现他的手还会那么冰冷。在我的认知里,他是这个冬天最暖和的人,冷的时候寻求他的手掌便是了。不像是我总是抓不住东西的手,他总能用有力的温度抓住一切。
“冰冷的手……”
难道他是读到我的心声了吗?可我只听到心跳乱序的跳动声。看来侦探已经能从心跳速度上判断别人的想法了,那我希望他以后永远能用这种方法了解我。
“……害怕吗?”
怕?我在害怕什么?地震?寒冷?心律不齐?我不明白……我只能感觉到,伸出的手被他的手包裹着,双眼被他的手蒙着,而后被他轻轻揽过了身体,让我转了个180°,正面向他。
遮挡在我眼前的黑暗消失了,原来世界还是有光的,我的眼前是被酒店灯光勾勒的他的头发。有几缕翘起了夸张的弧度,一定又是跑来的吧。
眼角余光里好像有什么从我们俩的身边略过,可我看不清周围,只能看着他宛如抱着一具人偶般,将我带到了没有阻碍的地方。移动中,我看到他的脸上留下了细汗。
身后好像传来了兰的声音,柯南的声音,几位警官的声音,凛王他们的声音。人声沸腾着,不是此起彼伏,而是同时发出,可加起来的分贝却像是与我隔着一片厚重的玻璃,听不真切。
“……玻璃……”
听到我的呢喃,安室的表情一瞬痛苦起来,他将我的脑袋压到他的怀里,看来是想将体温传达给我。
真奇怪,在我面前的人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安室先生吗?那个英雄一般的安室先生?他现在不应该在这里寂寂无闻,而应该和身后那些人一起才对啊!
因为……
“玻璃……砸下来了……”
“我知道。”
“大片的……”
“我都懂。”
“……脑袋被撞开了……”
“够了!”
“脖子歪了……”
“已经可以了!”
“身体像是关东煮的豆腐一样被压得软趴趴……”
“别说了!别……”
随着口中溢出的陈述,回忆也在脑内播放着……刚才不过短短几秒的记忆——慢动作地,重播着。
三海先生,一定很痛吧。看着好痛……
——好痛…………啊啊好痛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下来从我口中发出的,是我自己都听不清的叫声。那是比我曾以为的全力呼喊还要尖锐许多,如怪物如野兽般的喊叫。
记忆中感同身受的疼痛画面终于在这声嘶力竭中,开始加速、加速、不断重播——直到电源(意识)切断前最后的画面。
镜头向上,照向黑夜的深处,那里站着一道巨大的黑影。我知道,那是黑夜的恶魔。
三海雅司的复仇剧,最初的同时也是其最终幕。
我又一次久违地享受到了昏迷的睡眠。
意识清醒过来是因为环境音太过嘈杂。大半夜的,警车、救护车、消防车三种车辆的鸣响,丝毫没有减弱人们的恐惧心,群体的说话声此起彼伏,明明感觉距离我是如此遥远,却强硬地冲入了我的脑袋里。
“大家还在恐慌……0点了,柯南还是去睡觉吧?”
“可是案件……”
“警官们正在处理……已经没办法了,对吧?”
“话是那样……可恶,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远处的天边,有两道声音在对话着,无力的情绪从字句间冒出。我试图翻身调整与声音的距离,却在这时候听到了一声天边的呼唤。
“莓爱里小姐,你醒了吗!”
随着这一声,另一处吵闹的,惹人心烦的声响立刻被天神隔离开来。一阵脚步声后,我才回归现实地意识到,那应该是房门的功劳——有人关上了房门,彻底阻隔了走道上混乱的音量。
我明白了,这里是房间。当然,我即使不睁开眼也知道,毕竟身下有床铺的触感,陌生而怀念。
可我暂时不想睁眼,谁知道我睁眼会看到什么。还是那画面吗?还是在循环播放吗?试着张开一条缝,灯光像是刚才画面中的“雨”一样刺眼,我只能继续紧闭意识。
可是熟悉的触感却碰触到了我露在外面的手腕处,这总是喜欢闯入我世界的体温是——
“……安室先生。”
“果然是醒了。身体怎么样?”
他的脸上没有装饰的招牌笑容,可也并非是沉重的严肃,倒像是带了没有五官的面具一般,这让我很茫然。
“……嗯。”我含糊地应了声,并不是回答。但我还是注意到了,他正握着我的手腕。
“我在确认你的身体状况。”
与他温柔的声音相反,急切的说话声来自小兰:“莓爱里小姐,真的,你真的没事吗?!”她语带哭腔,是刚才哭过了?
“……嗯。”可我没有安慰她的气力,只能用最大的力气点了点头。
“幸好你没事……六林小姐和八光小姐都很担心你呢,她们拜托警方让她们留在酒店内,我……”她忽然抓起一旁柯南的小手,“我去告诉她们你醒了!六林小姐一直在哭……她会稍稍好受一点吧!”两人打开了与外界的混乱相连的大门后,很快又合上了。
一瞬间的吵闹消失,这个室内又回到了安宁之中。与外面不同。
视线回到安室身上,我没有什么想说的,也有气无力,只能静待他接下来的举动。
他很了解我的情况,主动开口向我解释:
“外面一片混乱。我想还是对你说实话为好:大堂的玻璃顶近三分之一落下来了。‘恰好’是接近大门的部分,也就是三海雅司死亡时所处的位置。警方正在请求总厅的技术科支援人手调查屋顶,希望明天白天能确认是否是意外事故。目前清理的现场中除三海雅司外,无第二人伤亡。而目击者据调查仅有你一人。当时间点,酒店员工各在其他室内,大堂的负责人和员工则是被叫去给剧组帮忙,在片场外围。”
很好理解的官方说辞,即使是现在的我也一听便明白了。“……………………嗯。”这样的事实面前,多少感性的话都说不出口。这是无法形容的,我对命运再一次的深刻感受。
他没有在意我敷衍的应声,继续说:“这里是我的房间,我想你不会介意。我们没来得及找你的门卡,酒店一片混乱,有备用门卡或总钥匙卡的人也顾不上帮我们打开你的客房。除了剧组、警方和酒店方外,记者和周围居民也大量聚集在酒店外。警方已经及早疏散了大部分剧组人员,正在全力保障整个建筑的安全。因此,他们没有时间来给你做笔录。我们也帮不上忙,便只能等你醒来了。你应该只是和之前一样因为突然的冲击昏迷了吧?”
我点点头,迷茫地看着这间屋子。这里确实有点熟悉,尽管我明知这家酒店的客房大都长一个样。
环顾了一圈,看回到被握住的手腕上,我还是没有感觉到他往常充满能量的体温。
随着时间流逝,沉默的气氛让他脸上多了几分担忧:“你需要再休息……”
等不及给他说下去的时间了,我伸出手,主动拥抱住他——我需要他的温暖,让我体会到鲜活的生命。
“还冷吗?”他一字一顿地问。当然不是这样。
“还在害怕?”也许是这样吧。
“……你没事就好。”似乎为了安慰我,难得的,安室主动回抱住了我的身躯。
这次的温暖是从背后传来的,他的热血在我的周身形成了循环,这下终于是流入了我的体内。
是了,这就是生命的温度——我用尽力气,挺直了上身,用几乎要跪在床上的姿势更加用力地抱紧他。
就是这样的温度,在我面前消失了一个,不用半分钟的时间。
我要是能对三海说些好话就好了。向他传达更多火乃的爱,他一定会死而无憾吧。
不过,至少我会记得,在死前的那刻,三海雅司正发自真心地笑着。
我想到了他当时向我提出的邀请:“……吃关东煮……”
“…………现在?”从耳后传来安室的困惑,因为被抱着,他说话时的身体震动也从胸腔的贴合处影响到我。
我这才想起,现在身边还有个人正被我的一举一动牵引。我想侧头看看他的脸,可他似乎误会那是我在点头,竟然回了句“我去去就来。”
他二话不说就放开了我,穿上一旁沙发上的外套就离开了。
明明是那么聪明的家伙,多疑又爱打探别人的心思,竟偏偏在这时候搞出了如此天真的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