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此时·时永雾莓爱里

安室的每个字,都像是有股力量一般,在这片空地上徘徊不去。

“你明明拥有两份记忆,却不得不选择角川的身份活下去,如今,你不希望再有人记得免古地棲河了。”

“波本……”

“我还没说完。”他无情地打断了对方的话,“你还有一个动机,也是比这更重要的,正是角川一的出现才让我想通的一点——角川栖是谁?”

就算是一个提问,角川也彻底选择了沉默。如果他之前是打算反驳安室的推理,那么现在就是默认了。

进一步地,安室还在揭露自己心中思考的真相:“他是那一届拳法部至今还未出现的一个人,他是谁,他和你是什么关系——将所有的线索整理过后,只有一个答案——他是你的双子亲兄弟,真正的‘甲州’,最初的角川。而你和二若一,都只是他的备份罢了。”

一声唐突的吸气声想起,我猜角川是打了个冷颤。他应该完全没想到会有人指出到这一步。当然,我就更想不到了,我不仅冷颤连连,甚至开始混乱,到底有几个角川,谁是谁?

仿佛听到了我可怜的心声,安室透大度地将所有答案摊在了我的面前:

“按照时间顺序恐怕是这样吧。你的父亲免古地优河长期在东京为化名为‘路良院翳’的教授从事研究工作。路良院表面是一间寺院,事实上还拥有一个庞大的地下研究所,那大小也许还覆盖到了原先属于寺院土地的墓地之下。免古地优河有两个儿子,一个叫栖,一个叫棲河,他将你留在了兵库,而另一个就带到了东京的研究所,从小培养他做实验者与助手,也就是之后的‘甲州’。

随着你逐渐长大,教授认为还需要更多的助手——不,或者在这里我们应该认为他是需要双胞胎。既然是实验,必然需要对照组,而双胞胎则是最好的对照组。我想一开始留下你也正是这一目的。于是他开始随免古地优河经常回老家看望你,向你灌输去东京研究的想法。同时,因与你的交谈,他们发现了十二林火乃,这是他们在寻找的医学博士十二林玻里——原姓西川的西川针的女儿。当时西川针已在东京的旧宅西川馆中自尽,至于自杀的理由,出于上述论点,我认为正是教授对她重要的双胞胎女儿下了首。唯一在外抚养的女儿十二林火乃先组织一步找到西川针的遗物,由此开始了被监视的人生。而监视她的人,就是与你同龄的甲州——角川栖。因此,他才会成为你们高中,你们拳法部的一员。

高三那年,你来到了东京,遇到了自称‘角川’的沙弥,那个人又是谁?根据她记忆里你的形容,那是像猴子一样瘦弱的青年。而那样的人,如今便有一个,那就是二若一。他在你童年第一次来东京时,以‘一’的名字和你玩耍过,那时的他还没有被实验,而当你在高三时再次遇见时,他已是甲州的备份记忆体,自然会报上角川的大名,并且为了防止你想到同学角川,特意用了假名——角川有藻。

之后,寺院发生大火,火灾的起因也许是派系斗争,或是你父亲免古地优河的一意孤行,他不希望另一个儿子,也就是你也成为组织的成员,在多次交涉无果后,终于对教授起了杀心。在场的一则受记忆主人的父亲的命令保护你逃离了火灾现场。那么,真正的甲州呢?根据警方留下的资料,免古地棲河与其父死于路良院火灾。

我有理由认为,这个免古地棲河其实是角川栖。但他的死不是你高三时,即十年前的那场火灾。而是五年前,路良院第二次大火。”

我彻底听懵了。就算是说有阿一的帮助也好,他是如何做到像史学家那样整理出整个时间年表的?那需要多少次整理,插入新情报,推翻重来,再梳理?难道他平时都在思考这样的事吗?

当然不会听到我内心的三连问,安室还是自顾自地推理着:

“火灾资料并不难找,但火灾总是给人留下差不多的印象。与第一场火灾导致寺院整体转成民居不同,第二场火灾并没有那么大的变化。再加上两次火灾死去的人资料上是父子,人们对这里的大火印象逐渐重合,习惯性认为是五年前的火灾才变成现在这样,于是她的记忆也被警方轻易证实了——五年前这里确实有火灾,并且确实有人死亡。甚至连地方上未被完全数字化的户籍资料里也出现了死亡讹误。但只要认真查找当年的报刊,就能区分两者。

十年前的大火后,教授活下来并决定惩罚你们兄弟,强迫你也加入组织的研究。惩罚的理由我不知道,但由于某些原因,她成为了你的备份。而你之后便开始被派驻海外,锻炼出了超乎寻常的体魄。为了让你更方便上手工作,教授把另一个角川的记忆复制到你的脑中,也许是准备不足,竟意外发现积累知识与经验这条新的研究方向。于是你们的实验重开,从东京转移到兵库后,这里就彻底被废弃了。

——应该是这样,但过去被你们用来进行实验的人已不适用新的实验方向。可能其中还出现了某些意外事故,导致你们决定放弃东京部分的实验体,但杀死他们未免太过可惜,作为记忆实验最后的舞台,你们选择给每个人留下一段新的人生记忆,改变他们的外貌与身份,让他们过上普通人的生活——这就是二若一,与许多和他一样的人。当然在最后还是出现了意外,导致了甲州的死亡,以至于教授把你叫回东京,隐藏身份继续监视那些实验体。

原本你的工作就只有这样,你做着经常出入各大小区的工作,偶尔注意下他们便行,并没有任何杀人的必要。然而,二若一却因某个意外恢复了记忆。”

话说到这里,他似乎在缓一口气,没有再立刻说下去。角川已完全没有了反应,低着头看不出情绪,而我则在大量的推理面前毫无招架之力,从未想过会有那么多角川,也没想过会有那么多火灾。我只能零星地捕捉到一些关键词。

终于,还是发现了我知道的一点:“意外是……砷中毒吗?”

一声轻笑代替了褒奖,安室没有回头看我,但我却看到他点了点头,听到了充满认同地发言:“没错。十二林火乃真正的死因就是与之相关——她因某种缘由发现了可以解除母亲和教授共同研究的金苹果魔法的药物,当白衣的研究者们通过监视发现时,他们立刻抓来了她,并且用同样的记忆复制方法企图从她的脑内‘偷’到那个记忆。但显然,他们失败了,甚至还因此害死了她。在那个秘密被复制出来之前。人脑一旦死亡便无法产生信息单位,这下谁也无法窥见那个秘密了。

但是我想面前的这个人——他多少察觉到了一点。十二林火乃生前去过的地方,调查过的东西,只要是她留下过的搜索痕迹都搜索一遍就知道了。我想那位小姐很聪明,她并没有在实物中留下任何明确的证据,但拥有甲州记忆的你却发现了一样东西,你很熟悉的一样东西——路良院的神像。

也许只是相似的东西,但那激起了你的怀疑。当时你在监视她吧?但你并不知道二若一的身份,只因他已换了容貌与身份,而拥有那份记忆的甲州之后死去,在海外的你来不及与他进行记忆的‘同步’。你原本只是想用那尊神像试试她的记忆罢了。

但是无心插柳地,二若一因此恢复了记忆。你并不知道,只以为是失败了,在那之前,你因为被夏加木凉查到了身份而不得不杀了对方。这是之前的动机,而从这时候开始,你的动机就变了,你想要知道十二林火乃的秘密。每一次确定了她的记忆,你就越发感受到自我认知的矛盾——你既是免古地棲河,也是角川栖。你是两个人,也是一个人。而她仅仅需要承担一个人的记忆,真是太不公平了。

为了保持过去的免古地棲河没有犯罪的纯白记录,你选择放弃那个身份,接受甲州的一切。就在这时候,出现了一个可以以免古地棲河的记忆活下去的人……这确实没法让人愉快。你忍不住想抹消那个存在,想让她也一无所有。

而你在与那些旧友的交流中悲哀地发现,无论是对免古地棲河,还是角川栖,都没有十二林火乃来得重要——她是所有人愿意付出生命为之行动的动力,这更加剧了你的扭曲。

是的,你是出于嫉妒才杀了他们!不是为了封口,更没有仇恨或是不得已,你纯粹是发现自己被人替代,而永远无法替代别人——这就是你真正的杀人动机。”

长吁一口气,安室透的推理秀,到此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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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在天空中飘荡,要是坡下有谁听到了以为是墓地在闹鬼,这片土地怕是再也卖不出去了。但这轮不到我担心,因为这屋子现在属于免古地家。与我无关,我只是被拿来实验的小人物而已,甚至连兵库县民都做不起。

角川的狂笑在我听来并没有任何快乐,他只是在用这感觉麻痹自己被揭露得体无完肤的内心。

安室倒也没阻止他,而是给了他足够的时间。

足够到他能反过来问安室:“我不明白,你有这样的精力可以做多少事,为什么要为了解开这一切耗费时间?我想以你的才智,应该料到我既不可能被逮捕,朗姆也不会允许你把《鸟喙医》的情报泄露出去,你知道,他和琴酒都不是好脾气。这毫无意义,你不觉得在这里浪费时间的我们很傻么?”

他说的话我完全认同,也不知道是因为我们的思考方式相似,还是因为这些都太超出我大脑的处理速度了。

可安室只是耸了耸肩:“这可是很有必要的啊,你没有注意到吗?”

“还请大侦探赐教。”

“我的目的很简单,只有两个。”

“你说。”

“一是,以此为把柄,与你做个交易,希望你能在把她‘借’走后还回来。”

“哦?你真的以为这能当把柄?”

“我恐怕是没那本事吧?不过贝尔摩德,可是很反感教授的呢,怎么办呢?”

“那又如何?我杀了她,你再怎样也不干我的事。”

“杀了她?你可别说笑了,免古地棲河无罪的回忆只完整地存在于她的脑内,而不是你的。你即使杀了所有人,也绝不可能杀掉她——杀掉这世上最后的一个你。我想,你只会想好好保留下来。你反而很庆幸她没有因为中毒引起记忆混乱吧。”

“……你真的能看穿一切呢。”

“哪里,不过是推理的皮毛而已。”

“但这可不像是个交易,是你在威胁我才对吧?”

安室笑了一声:“不,是挑衅。我刚才说了吧,还有一个目的。”

这让角川十分意外:“你想挑衅我?”

“我就是要让你生气啊,因为我——”脱下了兜帽外套,安室仅是穿着t恤,摆出了像是拳击手一般的姿势,“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很想揍你了!”

下一秒,两人的拳头同时向对方呼啸而去,角川的回应竟然比拳头还慢一步传出:“真巧,我也这么想!”

巨大有力的身影,与之相比纤细但速度极快的身影,两个男人旁若无人的战斗起来,反倒让我想发笑。我终于有机会完全消化安室所有的话了,这也包括他说的希望角川把我“还回来”那句。

——我果然还是好喜欢这个男人!

焦急地想等待战斗结束传达给他,可两人的拳脚对决却没完没了,见到安室处于上风后,我就不想再看下去了。

我绕过两人,走向了曾经生活过几个月的屋子。漆黑一片的家里,什么东西都和记忆里的一样——可我其实记不清这屋在我离开时是什么样了。

但我记得,圣诞树还在那里,厨房还在那里,沙发还在那里。只是看到这些地方,就想起和大家的回忆。糟糕了,这根本就不是属于免古地棲河的回忆,他要是全复制过去了会很气恼吧?

沿着回忆,走向外廊,庭院,枯草杂生的环境又出现了,毕竟很久没人打理了。但是,有一排小小的绿芽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力。

——我们种下了五颗种子,不知道会长出什么呢!

孩子们围在土堆旁的样子,那个圣诞前日的阳光是如此美好,如果记忆停留在那个时刻,也许真的会很幸福吧。

我好像有点理解免古地棲河的想法了。但是,我是不会去同情他的。

因为与纠缠于过去的他相比,我……

“……好期待春天啊。”

——是会看向未来的那种人。

大约又过了会儿,门前的呼喊打杀声停止了。我从庭院直接走去正门,比起远一些的角川,安室却离我非常近。他一定是看到我在庭院了。

“安室先生。”

我喊了他一声,发现他身上几乎没有伤痕,小小地松了口气。

“既然担心的话,为什么要离开呢?我的表现机会这下全浪费了。”他像是小孩子在邀功似的抱怨,真可爱。

“可是安室先生已经表现得很完美了,超过我能承受的程度了。”

“你真的这么觉得?”

“嗯。”

“诚实地,没有说谎?”

这是怎么回事,缠缠绕绕地,可一点都不像他。我以为他在捉弄我,可仔细看他的双眼,又是那么认真,连招牌笑容都收敛了不少。

“嗯。”我慎重地点头回应。

“那就去吧,我已经和他谈完了。”

“哦。”

虽然答应着,可我并没有立即行动。我想看看他还有什么未说完的话。可他却只是盯着我瞧,让我想起了不久前两人才亲吻过的事,这似乎已经是几个世纪前的神话之吻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开始害羞起来,从肩膀部分向上,逐渐身高的体温。

“还有什么?”他倒反问我了。

“……安室先生就没有想说的了吗?”

“真是爱撒娇啊。”

“因为是最后……”

我的话被他的手指抵住了,他没有再让我说下去。

“刚才也是,现在也是,你真是不会说话,我可从没说过这是最后了啊。”

“啊,嗯。……安室先生说要我回来。”

“没错。”

“如果我没办法回来,你会去找我吗?”

他皱起了眉,很快摇了摇头:“这不是撒娇能解决的事。”

“哦……”

“你要靠自己的意志回来——‘你’自己。”他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语气。

“我会努力的。”

“很好,等你回来的时候,再那样吧。”

“那样?”

代替回答的是,第三个吻。

近在眼前的脸稍后回答我:“这样。”

也许是因为即将到来的离别,他并没有以往的微笑,我仍然不确定他的心意。

最后再问一次吧——“这算是喜欢我的意思吗?”

依然没有回应,被他牵起了手,随着他的转身,我被引导着走向前方。

本以为这次又得不到答案,却在这一步步的告别里,听到了他的答案:

“你不是已经推理出来了吗?不眠的名侦探小姐。”

压过了他的声音,天空中传来了盘旋向下的机械噪音。

◇◇◇◇◇◇◇◇◇◇◇◇◇◇

当他从直升飞机的视野里消失时,取而代之的是天际线上微亮的白色。

我知道,黑夜即将过去。

而我心中的黑夜,早已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