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亲软了、热乎乎冒金星...)

殿下有恙 三千大梦叙平生

萧朔这会儿竟也打定了主意不管,任凭他吃力折腾,连手也不曾搭上一把。

云琅气得眼前发黑“萧朔……”

萧朔看着他“有事?”

“你……扶我起来。”云琅人在屋檐下,闷声嘟囔,“我没力气,胸口还疼。”

萧朔“……”

“真的。”云琅抬手,隔着披风按了按,“刚才就疼了。”

“你当年。”萧朔俯身半跪下来,将他重新揽进怀里,“倒是没这么容易撒娇。”

云琅被他说得牙酸,心说撒你个大兔子腿的娇,面上还得忍着“不用抱,扶我一把就行。”

萧朔摇了摇头。

“小王爷。”云琅被他气乐了,“你除了抱就只会松手吗?”

萧朔不为所动,将云琅自顾自护在怀里,替他理了理披风。

“爱扶不扶,不扶我自撅一根杏枝,爬也爬回去了。”

云少将军脾气上来,拿树撒气“松手,小心我当真咬你――”

“梁太医说了。”萧朔道,“碰坏一颗嫩芽,便多扎你一针。”

芽蕴雪下,经冬藏枝。云琅扶着杏树枝条,看着上面生机勃勃的一枝嫩芽“……”

时也命也。

云琅长叹一声天要亡我,坐在萧朔脚上,壮烈闭了眼睛。

萧朔半跪在云琅身侧,替他挡着风,静了一阵又道“你不会入我家祖坟。”

云琅怔忡半晌,回过神,长长松了口气“好好,我也觉得这样很不合适……”

“我家祖坟要入帝陵,与如今的皇帝同根同源。”

萧朔道“我知道你不喜欢。”

“……”云琅张了张嘴,干咳一声“倒也不是因为这个……你比我还不喜欢吧?”

萧朔静静道“是。”

云琅看他半晌,心底终归软了软,重重叹了口气“小王爷。”

萧朔抬眸。

“没力气了。”云琅伸手,“抱我回去。”

萧朔看他一刻,将人抱起来,细心拍净尘土,挡着风穿过了杏林。

“其实要是能在地下跟我们这个皇上见面,也算过瘾。”

云琅靠在萧朔肩头,摩拳擦掌“到时候就没什么谋反了,我纠起支兵,把他狠狠揍一顿,端王叔肯定也帮忙……”

萧朔低头“你想入帝陵?”

云琅想起先皇后的巴掌,干咳一声“不想。”

“我知道你不想入。”萧朔道,“所以在外面找了块地方,风水很好,是太阴之地,我陪你埋下去。”

云琅一阵头疼“小王爷,太阴之地能叫风水很好吗?”

两人当初玩闹时,萧朔便说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又说风水运势是虚无缥缈之事,向来不喜这些。如今来看,也没有半点长进。

云琅犯着愁,给他讲“太阴是金神,阴金之地。若是埋进去了,来世犯小人不说,子嗣后代也多有暗昧阴私、奸邪□□的,很不吉利……”

“我又不会有子嗣。”萧朔不解,“怕这个干什么?”

“你为什么――”

云琅话头一顿,看着萧朔,神色忽而有些微妙“小王爷。”

萧朔蹙了下眉。

“我来京城时,曾听说了些传言。”

云琅道“说皇上给你赐的……都没什么后来。”

云琅知道这种事不便大张旗鼓说,咳了一声“你――”

萧朔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怀疑神色,压压火气,沉声道“我没什么问题。”

云琅讷讷“哦。”

“赐的那些人,我从没受过。”萧朔道,“府都不曾入,抬一圈便送到庄子上去了。”

云琅怔怔的“送庄子去干什么?”

“自然是改个名字、自找去路。”萧朔沉声,“还要我替她们许配人家吗?”

云琅茫然片刻,心底微动,忽而明白了怎么一回事。

能被这般施恩赐下来,多是家里养不起、留不住,被迫舍弃的,纵然有意,也再回不去。

与其还顶着原本的身份躲躲藏藏,倒不如换个身份,去重新过活。

世人说琰王杀人如麻,也不知有多少被这么“杀”没了不堪过往,改换头面,自找去路的。

云琅看着萧朔,一时又犯了心软的毛病,抬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萧小王爷平白被人怀疑了行不行,尚在恼怒,冷声“干什么?”

“你是不是打听过了。”云琅轻声,“太阴之地为酉,酉是阴金,镇阳金白虎命格,来世就能化去命里凶煞戾气、主征战杀伐,成将佐之才?”

萧朔蹙紧了眉不语,抱着他回了房,放在榻上。

“这般合适,你把我埋下去就行了。”云琅不同他闹,好声好气,“你跟下去干什么?”

“你一个人躺在土里,不见天日,不识五感。”

萧朔替他解了披风,拿过替换的衣物,漠然道“四周都是黑的,眼前便是棺材板。”

云琅“……”

“你动也动不得。”萧朔道,“既没人陪你说话,也没人与你胡闹。”

云琅“……”

“你就孤零零躺着,四下逼仄,既无故人,更无挚友。”

萧朔给自己倒了杯茶“你不知自己是死是活,想找个人狠狠打你一巴掌,都找不到……”

“萧朔。”云琅听不下去,躺在榻上举手,“你打我一巴掌吧。”

萧朔莫名“好端端的,我打你做什么?”

“怪……怪}人的。”云琅背后发凉,讪讪的,“我怕我今夜做噩梦。”

“你做什么噩梦?这是我的。”萧朔替他倒了杯参茶,搁在榻边,“歇一刻,把这个喝了,睡两个时辰。”

云琅微怔,抬起头,看着萧朔格外平静的神色。

他静坐了半晌,半句话也没再说,安安静静歇了一刻,撑起来,把参茶一口口喝干净。换好衣服,老老实实躺下睡足了两个时辰。

夜深人静,府里仍点着灯火。

萧朔靠在书房暖榻上,放下手中几份卷宗,喝了口茶。

“王爷。”老主簿接过来,仔细收好,“过了子时,该歇着了。”

“还有些不曾看完。”萧朔道,“一并拿过来。”

老主簿欲言又止“王爷……”

“明日要设法进宫,应对总该得体些。”

萧朔并无睡意“礼部章程,也找出来一份。”

老主簿劝不动他,低声应了句是,转身出了门。

萧朔阖眼靠了一阵,睁开眼睛,正要再提笔,忽然有人自窗外一头跳进来。

外头还有玄铁卫巡逻,来人显然极有经验,沉稳地绕开窗外数个点哨,兔起鹘落临危不乱,一脚踢翻了榻上的书堆。

老主簿还没走远,听见屋里动静,吓了一跳“什么人?!”

萧朔低头,看着怀里抱着脚疼成一团的云少将军“……”

“无事。”萧朔道,“一只野兔。”

老主簿隔着门愕然“府里哪来的野兔?!可要府上厨子――”

“半夜不好好睡觉,跑来的。”

萧朔把人从书堆上拎起来“不必,去拿章程罢。”

“您应对得了吗?”

老主簿仍不放心“野兔不比家兔温顺,急了会咬人的。”

萧朔把人放下,被疼到恼羞成怒的云少将军一口叼住了手腕,从容道“应对得了。”

老主簿半信半疑,忧心忡忡去了。

萧朔关严窗子,把书册拨到一边“你来做什么?”

“睡不着。”云琅松口,瞪着他,“都怪你讲得什么破梦……”

“你睡不着,不是因为我讲的梦。”萧朔道,“是你昨晚睡了五个时辰,白天又睡了两个时辰。”

“……”云琅磨牙霍霍,“小王爷,那只手伸过来,缺个牙印。”

萧朔还要留一只手写字,沉着背到背后“梁太医若知道你来,定然要把你扎成筛子。”

“你不会不同他说?”云琅皱眉,“我这次就摸出了医馆,从医馆到王府这么远的路,我都叫刀疤找的暖轿。”

云琅细细养了一天,暖暖和和坐着轿子过来。翻了围墙,躲了玄铁卫,信心满满避开了窗前的陷坑。

……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你开着窗子,干什么往这儿堆书?”

云琅看着那一堆精装的书册,咬牙切齿“定然是早算准了我会来。”

萧朔垂眸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云琅}得慌“笑什么?”

“守株待兔,我的确算准了你会来。”

萧朔轻声“只是不知你哪日来,只好日日守着等。”

云琅张了下嘴,皱了皱眉,抬头迎上萧朔视线。

“既睡不着,便帮我看卷宗。”萧朔直起身,“你――”

云琅盘在榻上,拽着他袖子“小王爷。”

萧朔看他“又有事?”

“卷宗日日都能看。”云琅不信,“你今日说的那些,自己就不怕?”

“你不是向来怕鬼吗?”云琅道,“小时候王爷一讲奇谈诡事,你就扯着我走――”

“我扯着你走,是因为若不将你扯走,你吓得一宿睡不着,一宿都要在外面砸我的窗子。”

萧朔把袖子拽出来“父王就是愿意看这个,才会老是讲山村野尸、古庙枯井。”

云琅打了个激灵,面色愈苦“别说了。”

萧朔奇道“你如今还怕这个?那你这五年里,遇上古井的时候――”

“萧朔。”云琅阴森森,“你信不信,今晚便有个白衣厉鬼扑上来咬死你。”

萧朔看着云小侯爷一袭干干净净的雪白锦袍,终归没能压住,嘴角跟着微微挑了下。

云氏厉鬼被他所惑,一时愣怔,没能回过神。

“好。”萧朔道,“就今晚。”

云琅“……”

萧小王爷的道行越来越深,云琅深呼深吸,恶狠狠磨着牙准备给他个痛快,忽然被胸肩迎面覆下来,温温一揽。

云琅僵在萧朔胸口,恍了恍神,抬起头。

“我在。”

萧朔神色从容,看着他“你不必怕这些,从今日起,到你百年之后,枯骨成灰,我都会在。”

云琅咽了下,一时觉得这话不很对劲,一时却又莫名推不开,摸索着握住萧朔的胳膊。

“我在,云琅。”

萧朔拥着百战百胜的云少将军,将人护住,在他背上轻抚两下,“别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