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他也会觉得奇怪,他跟李观棋待的时间并不多,短短的半年时间,李观棋要么是躺在小床上睡觉、要么是躺在他或者绿梅怀里睡觉。
就凭个他取的名字,怎会有那般深厚的感情。
他刚回忘情宗时,甚至有了禀明师父娶绿梅为妻,好名正言顺的将她们母子接到忘情宗来的想法,不过顾及绿梅病体,怕是受不住忘情宗的凛冽风雪,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可能被他师父追着打的念头。
日子就那么平静安稳、不紧不慢的过着。
直到李观棋三岁零八个月时,来自百花门,每月一封、从不落空的信件戛然而止。
绿梅没事,还活得好好的。
是他,徐清焰主动切断了跟百花谷来往联系。
究竟是为什么呢。
时间虽然过去了很久,但徐清焰仍旧记得。
在他掐断联系的上个月,他将准备好的小法衣和两本仙盟常用作开蒙识字的《百草集》、《灵兽谱》放进储物荷包里,交给这几年常替他传信的弟子。
青鸟突然喊他,“徐清焰……”
它拖着长长的、华丽的青色尾羽毛。
从待着的肩颈间轻轻抬起头,看着嘴角微微翘起,尚在暗暗期待着李观棋收到礼物时会是什么反应的徐清焰,哽在喉咙里的话有些不忍说出口。
徐清焰喜欢那个孩子,他是最清楚不过的。
可惜,徐清焰不能喜欢那个孩子。
徐清焰尚未意识到问题所在,随意的应了声,“何事?”
青鸟拖着长长的尾羽在他肩头沉默半天,才憋出来句,“你不能再给李观棋送东西,甚至有书信来往了。”见徐清焰神色轻松、浑不在意。
它幽幽的叹了口气,“白潇潇要出现了。”
徐清焰听得满头雾水,“谁?”
当时他穿书已两百余年,早便将剧情忘得干干净净,愣是半天没想起来青鸟说的白潇潇是谁,青鸟便将原文剧情翻了最前面的几章让他看。
书里的主角是白潇潇,大概剧情是白潇潇在拜进百花门后,在后山做功课、沟通花草灵芝时遇到个瘦骨嶙峋、特别凄惨的小哑巴被人压着打,生性善良的白潇潇赶紧上去喝止那些人。
将小哑巴救了下来,还特意替他上药的事。
徐清焰面沉如水的看完,“这什么意思?”
那个由他取了名字,早早跟他有了缘分牵扯、由他护在羽翼下的孩子,凭什么要被人欺负,还要瘦骨嶙峋、特别凄惨的被百花门那些人压着打!
最后还要靠那个叫白潇潇的人来救?!
那他呢?
他在哪里。
百花门的人简直好大胆子,明知道李观棋跟他的关系,却还敢任由门中弟子欺负李观棋,可有半分将他放在眼里?!
青鸟耐心解释,“这也是剧情需要呀。”
接着便巴拉巴拉的跟他说了大堆的废话,“原文设定的是李观棋身世凄惨,从小在百花门饱受欺凌,其中唯有个白潇潇对他最好,会救他于水火、让他免于苦难和疼痛,还会对他嘘寒问暖,倍加体贴。”
“他也因此对白潇潇情根深种,将白潇潇视作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人,任凭白潇潇差遣,为白潇潇生、为白潇潇死,白潇潇的出现相当于触动了主线剧情开关,不论以往有多么错乱繁复,主线剧情必须归还原位。”
主线剧情的原位是什么。
是李观棋在百花门被虐待、被殴打,受尽折磨和疼痛,尝尽人间冷暖和屈辱,最后被身为主角的白潇潇解救后,因为白潇潇施舍的微末关心和两句口头安慰便对其情根深种。
从此化作白潇潇的人形外挂,生死不由自己?!
徐清焰气得一掌拍碎了面前的桃心木书案。
眼里翻滚着汹涌愤怒,咬紧牙根质问青鸟道,“我要是偏不呢!”
青鸟抖动着浑身颜色鲜亮的羽毛,眼神怜悯的看着他,“徐清焰,不要试图搅乱剧情,剧情就是这方世界的天道,天道之威,你是根本无法撼动的。”
徐清焰不信。
他将那个荷包交给了传信的弟子。
他就不信了!
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李观棋的半根毫毛!
但剧情是不容违背的。
虽然这点后来徐清焰曾经数次以凄惨的遭遇证明到,但当时的他并未将青鸟有关“剧情、天道”的说法放在心上。
直到三日后,他在领着门内弟子出早课的时候,莫名其妙的心绞痛发作、当着内门数百弟子的面吐了两口鲜血,随即倒地不起。
足足昏迷了三天两夜,他才重新睁开眼睛。
醒来时身边聚满了医丹两峰的人。
见他醒来皆面露愕然,显见对他突然醒来十分诧异,丹峰峰主摸着他的手腕感叹不已,“你这脉象当真是奇哉怪哉,说没就突然没了,说有就又突然有了,竟然是全无迹象可循。
老夫炼丹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这等怪事。”
青鸟掐准时间点在他耳边聒噪,“这是剧情给的警告,徐清焰,这次是让你陷入假死状态三天,下次是什么……我也说不准的。”
待到确认他无事后,满屋子的人尽皆散去。
他师父坐在床边,眼神关切,“清焰,你没事吧。”
徐清焰握紧了掩在被子里的手,直到掌心被用力掐破,鲜血直流,才强撑着冲他师父露出个笑来,“没事的,师父。”
这段时间他师父都待在后山深渊里斩杀从缝隙里跑出来的鬼族,修补封印,已经连续两个多月没回过宗主殿安稳休憩打坐。
这种关键时刻,他怎敢让师父分心担忧他。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师父伸手轻轻的摸了摸他的脸,他的头发。
动作很慢,隐隐红了眼眶,全然没有一宗之主的气势,就如同凡俗间的老人那般疲惫叹气道,“你们师兄弟三人,我最担心的莫过于你,清焰,你大师兄已经先我而去,你……你好歹要走在我后头,知道吗。”
“不然待我去时,怕是会死不瞑目呢。”
徐清焰鼻尖酸涩,猛地红了眼眶,伸手抓住他衣袖,“师父!不许你如此说自己!你还要长长久久的陪我好几百年呢!”
他师父屈指弹了下他额头,“你呀。”
他们修士不同凡人,尤其像他师父这种修为已臻化境、半步真仙,却因要守着忘情宗不得飞升的,对自己的生死时日断定几乎不可能出错,说时日无多便是时日无多。
怕是,连十年都撑不过去。
但他师父向来宠他,当即不再提寿数的事。
只戳着他脑门的笑道,“你这孩子向来心软的过分,我生怕你哪天一时糊涂,为那些不相干的人搭上自己的性命,你可得答应师父,往后不论何时何地,都得首先想着保全自己。”
徐清焰声音哽咽,吸着鼻子点头,“好。”
等他师父出门,徐清焰坐在那出了许久神。
对他而言,李观棋是不相干的人么。
不是。
那他能冒着被天道扼杀的危险,再给李观棋送东西么。
他以手掩面,从喉咙里哽出两声难听的笑。
不能。
也不敢。
徐清焰胆怯了,害怕了。
他不想死,他想活着,想长长久久的活着。
也不愿看着他师父在失去他大师兄后,再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看着他的尸体无能为力,自那以后,他停止了往百花门送东西,绿梅也没办法将信件跨过数万里,隔空将信送到他手中。
他就那么简单的,跟那对母子失去了联系。
他清楚李观棋在百花门中的境遇。
知道那个孩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尽委屈,被人冷待,被人欺凌,被人殴打甚至侮辱,但他不能管、也不能插手。
他只能……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即便是绿梅临死前,无意中触动了他留给李观棋的通讯符,隔着千山万水、日月星辰,嘶哑着嗓子在那边苦苦哀求哭诉。
声音微弱,气如游丝,“仙长,我就要死了。”
“等我死了后,你就来带观棋走好不好。”
“你明明答应过我,要带观棋走的呀,仙长。”
“他今天又被那些人打了,浑身都被打得皮开肉绽,我却连替他包扎的力气都没有。”
“仙长,你到底什么时候来……”
“仙长……”
通讯符咒那端,绿梅低弱的声音逐渐消失,直至再也听不到……徐清焰捂着通红的眼睛,泣不成声。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或许是哭自己怯懦,自己的无能。
也或许是哭自己不合时宜、原本不该出现的心软——若他不曾出现在百花门,若他不曾的出现在绿梅母子两面前。
若他,不曾给过绿梅和李观棋希望。
绿梅和李观棋会不会……
青鸟打断他胡思乱想,拿尾尖最轻柔的羽毛轻轻划过他眼角的泪,“徐清焰,原文里绿梅临死前连个托孤的人都没有,只会比现在更绝望。”
徐清焰哽咽着声音,“现在有什么区别呢。”
青鸟沉默片刻,“徐清焰,你要心狠一点。”
徐清焰苦笑,“怎么心狠……”剩下半截被及时截断,他猛地转头看向面前的通讯符,里头正传出来个极浅的呼吸声。
轻柔的,低浅的,犹如只蜷缩休憩的幼兽。
伸手紧紧抓紧面前桌角,手背至手腕处绷出几道骇人的青筋,徐清焰噌的站了起来,伸手将那块通讯符抓到手里。
压抑着急促的呼吸声,“观、观棋?”
徐清焰只觉得浑身血气上涌,头脑昏沉,满心慌乱,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李观棋现在怎么会在绿梅旁边?!
那李观棋岂不是,刚亲眼看到了绿梅逝世。
若以后再回想起来,会是何等的残忍痛苦?
他怎么能让一个刚满五岁的孩子,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娘亲去世后,单独面对着她尚有余温的尸体,直至她变得冰凉僵硬!
想到这个,徐清焰再也忍不住。
伸手抓起那枚尚联通着的通讯符就要往外走,刚走到门口时,胸前突兀的泛起阵来势汹汹的绞痛,他伸手捂着胸口,疼得脸色苍白的弯下腰去。
青鸟于心不忍,“徐清焰,你要想清楚。”
“若是你就这么死在这里,谁还能管他。”
徐清焰恨得咬紧压根,表情跟要杀人似的凶狠,“你这狗屁剧情不许我改动,我还能怎么帮他?!”
青鸟沉默片刻,“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手中的书页被轻轻敲响,徐清焰回过神来。
李观棋将执书的手斜在背后,站在离他不足半尺的地方,极好看的眉眼略低垂,语气温和的询问他,“看不进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