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而易举便将他抱了起来,大步朝外面走去。
徐清焰极小声的“观棋”尚未喊出口,便被人用力摁进怀中,呛了满嘴柔软无比的冰熊皮毛,腰间也被彻底用力揽紧了,失去了挣扎和拒绝的最佳时机,只能安静乖巧的任由人抱着往外走。
他略叹了口气,安静寻了个舒适的姿势待着。
春晖殿里,众多小仙门弟子原本都表面装作努力干饭,实则将耳朵竖起老高,听着上面忘情宗、合欢宗和百花门之间的恩怨情仇,还暗自嘀咕怎么不见揽月城那位动静呢。
就见人站了起来,抱起身边少年往门口走。
皆略有些惊讶,眼神各异的朝李观棋望了过去。
不只是那些小宗门的弟子,便是他们旁边坐着的冉倾城,以及如锈剑将折的宁域白,都被他这突然动作惊的微微变了脸色。
看向徐清焰的眼神也重新多了更深的探究。
李观棋却是浑然不觉。
他如今只后悔将遮掩徐清焰耳朵的书法撤早了,让他听到了无边渡口四个字,担心徐清焰忆起那段跟无边渡口有关的往事。
会难受,会心绪波动,甚至可能神魂受损。
将人紧紧捂在怀里,脚步不停的从春晖殿出来,出门便拦了个春山门弟子。
“带我去你们落日泉。”
那弟子早得了掌门吩咐,说此次来客中有几个是绝对不能得罪的,要什么就给什么,便是要他们性命也不能反抗、免得拖累他们宗门。
其中便有眼前这位从揽月城来的。
闻言不敢耽搁,赶紧领着李观棋往落日泉走去。
落日泉是口位于春山门内的天然温泉。
因形如落日余晖,朝霞漫天而闻名仙盟。
池中流淌着的淡红色温泉,水汽氤氲,雾气缭绕,泡进去温度适宜极为舒适的同时,还具有清心静气、稳固神魂的独特功效。
在寒冬腊月时泡进去绝对是种绝佳的享受。
李观棋走的很快,步伐却极为平稳。
徐清焰在晃掉盖在脸上的冰熊皮风帽。
从他怀里探出半张瘦削小脸,还有余力跟李观棋轻声笑着,“你不必如此的紧张我,无边渡口之战都已经是数百年前的旧事了,便是记起来也不至于到神魂动荡的地步。”
他低声道,“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斑驳。”
李观棋并不说话,只留给他个弧度完美的下颚。
裹在他身上柔软轻薄的冰熊皮隔绝了外面肆虐的寒冷,却掩不住李观棋胸口隔着衣服传递过来的温热和胸口“砰砰”作响的动静。
柔韧的胸口肌里,热切的心脏律动。
生机勃勃,且充满希望。
徐清焰侧耳听了片刻,略笑了声,“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这话刚说出去,他自己便也隐隐反应了过来,仰头去看李观棋轮廓精细、处处都透露着极致美感的脸,“真有那么担心我么,李观棋?”
李观棋往落日泉方向的脚步未停,闻言轻抿薄唇,“叔叔非得如此明知故问么?”
徐清焰往披风里缩了缩,“我是你叔叔。”
抱着他的人表情不变,被他紧紧挨着的胸腔却极突兀的、轻轻的震动了下,耳边响起声似乎甚为愉悦的轻哼,紧随而来的声音也轻快无比。
“我连个正经爹都没有,哪里来的叔叔?”
徐清焰:……
他微微张大了眼睛,“你竟也会讲这些歪理。”
见他确实不特别难受,还有心情跟自己闲聊,李观棋稍微放心了些,抿了嘴唇不再说话,只管抱着人大步往前走。
没走多少时间,落日泉便到了。
徐清焰被放在氤氲着淡红的雾气温泉池边,湿润馨香的水汽立刻争先恐后的扑面而来,将他团团围绕住,洗涤驱散了浑身的疲惫和倦怠。
确实名不虚传,在这里连呼吸都是极舒适的。
既然都已经来了,徐清焰也不闹着走。
干脆褪了冰熊皮披风和鞋袜,将腿脚浸透在温度适宜的温泉水里泡了约半刻钟,脚步轻慢的往盈满淡红泉水的池里走。
他虽跟李观棋说没事,却并不是完全没事。
当年无边渡口一战,带给他的绝望和阴影。
即便是隔了数百年的久远时光,仍旧是个挥之不去的恐怖噩梦,犹如跗骨渐生的暗疮,扎进肉里的毫毛细刺。
平日里看不出来端倪,却始终在化脓疼痛。
那年的仙鬼之争,是他逃不脱的劫难。
他徒弟洛怀英、也就是鬼王影刹,既是屠在杀了半个赤野城后、派遣疫鬼于城中作乱,害得赤野城数万人口生机断绝、无一活口的罪魁祸首。
也是无边渡口仙鬼之争鬼修们的领头之人。
而那次行动,他们仙盟这边的盟军以忘情宗为首,挑头的是则当时即将继任忘情宗主的伍麒麟——这对原本的师伯师侄隔着无边渡口对峙。
相互憎恨厌恶着,想要取对方的性命立威。
对徐清焰而言,这场对峙是不可能有输赢的。
不论最后是谁赢了,他都将失去一个他生命中极重要的人,要么是跟他相伴着长大、曾对他细心照拂的师兄,要么是他自大师兄临终托孤接过来、从小疼宠着养大的徒弟。
不论谁输谁赢,都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偏他什么也阻止不了。
他既阻止不了洛怀英跌落血魔池后神智尽失,屠尽了赤野城,也阻止不了他师兄拿化作鬼王的怀英开刀,从而名正言顺坐稳忘情宗主的位置。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向着剧情方向发展。
最后他师兄伍麒麟死于他徒弟洛怀英之手。
那时候身化鬼王的洛怀英已经接连出手绞杀了数个仙门高手,早便杀红了眼,眼中血海滔天,翻滚着的是无数骇人的尸山白骨。
谁也认不出来,不论对方身份,见人便杀!
伍麒麟落到他手里时,也没能够幸免于难。
当时的徐清焰也跟着忘情宗的人在无边渡口。
事发之时,他正被师兄派去破正北方的尸傀阵。
此阵法乃是由数百个尸傀组建而成。
所谓的尸傀则是由鬼修寻了刚死不久、魂魄尚未离体的尸体,以活人的鲜活血肉以及精气喂养、佐以十数种阴毒材料由鬼修秘法进行炼制的。
由千化百,再百化十,最终再由十化作一。
数千具死于壮年时的男性尸体,最后只能炼制出一具硬如坚石、刀枪不入,却浑身剧毒的尸傀——这种尸傀在无边渡口便有数百上千个!
全是由那些鬼修们杀人之后捡尸,炼制而成。
鬼修们光是为了炼制这道尸傀阵,便屠尽了十数座跟赤野相同大小的繁华城池,鬼修过境时城内的鸡犬不留,妇女婴儿与老者的尸体遍地都是,堆叠如山。
城中鬼气凝结不散,老远都能听到鬼哭狼嚎。
可谓是狠毒至极,丧尽天良
也正是如此,才逼得众多仙门联手斩杀鬼修。
以忘情宗为首,将那些手段残,杀人无数的鬼修,和刚清醒过来的洛怀英全堵在无边渡口,扬言要将世间的鬼修们都绞杀干净。
半个余孽都不许其从无边渡口逃出去!
由数千强悍尸傀结成的大阵威力非同小可。
即便是元婴期修为也很难对付得了,寻常仙门的术法和招式根本奈何不得那些铜墙铁壁、力大无穷还浑身的尸毒的尸傀。
伍麒麟身为当时仙盟领头之人。
负责掌控当时围剿无边渡口鬼修的所有事宜,见各宗门的弟子折了许多在尸傀阵中,略作思索后,传了宗主令派徐清焰去清理破解尸傀阵。
派徐清焰去的理由也相当的名正言顺。
明说他常年跟忘情宗后山封印中的鬼族打交道,手中八十一颗锋利桃木钉威力非凡,乃是专门克制鬼族阴煞之气的无上法宝,而鬼修和那些尸傀与鬼族同出一脉。
由他出面绞杀,最好不过。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徐清焰沉默着领命去了。
其实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他师兄将他派去破解尸傀阵,并不是因为他手中桃木钉锋利,而是次日便是他们跟鬼修们的决战时日,仙盟众人跟鬼修们鏖战数日后,终于确定了唯一能将鬼王影刹消弭于世间的方法。
——那就是封印。
影刹身为鬼王,与深渊里的鬼族同出一脉。
鬼气不灭,他的鬼王魂魄便永远不会彻底灭绝,便是将其击毙乃至魂飞魄散,他也能寻到机会卷土重来,甚至很快便能恢复巅峰修为。
继续为非作歹,兴风作浪。
唯一能阻止的方法,便是如鬼族般永久封印。
仙盟众多顶尖的阵修符修领命,早已经在无边渡口绘下数个封印大阵,层层叠叠、一环扣着一环,只等着将影刹引至阵眼中心。
将其强行封死在无边渡口,便算是大功告成。
伍麒麟要出手封印鬼王,自然不可能让他跟着。
当时他二师兄已经被大致确认为新任的忘情宗宗主,却碍于宗门内几个长老不怎么满意,始终觉得其资质不够,元婴境往上很难突破。
——而忘情宗的宗主,绝对不能只是个元婴。
因此他二师兄迫切的需要场令整个仙盟都叹服的功绩,回忘情宗时摔到那几个不认同他的长老脸上,逼得他们心服口服、承认他新宗主的地位!
此次无边渡口之战,便是他最好的机会。
他怎么可能让徐清焰分薄了他的功绩。
因此徐清焰虽跟着去了无边渡口,却始终被他以各种理由调配支使去做各种杂事,不让他参与跟鬼王的正面交锋……他跟仙盟众人皆信心满满,未曾想过此次行动会有失败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