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化作雪水也有那么两瓮,拿来泡茶得喝好些时间的,域雪峰乃是他们忘情宗最高最险的去处,峰顶罡风凛冽、上去趟可不容易,且如今是秋日里,初雪尚未落下,去岁的积雪也即将化净,山虽高雪却薄。
要收集那么大两罐子雪也不知道费了多少功夫。
他可不敢自己随意处置了。
徐清焰轻笑了声,“你看着办罢。”
“是倒还是留着自己喝,抑或是送人或者拿去卖掉都可以,只要别再让它出现在我眼前,脏了我的眼睛就行。”
小弟子有些懵。
这话表面是说那些雪水,实则是指那送雪水的人,暗自嘀咕着宁小仙君被带回来的时候,不是挺受清焰师叔喜欢宠爱的么。
这才过了多久呢,怎么就被师叔厌恶至此?
宁小仙君到底做了什么让清焰师叔这般生气。
不过他虽疑惑,却也不敢跟洛岐似的直接问出来,只管低头应了声,“是。”见徐清焰没有其他吩咐,径直拎着食盒回饭堂还去了。
刚走出小院,就瞧见宁域白背靠墙站在那。
面色冰冷,身形消瘦。被挽起来黑发间不知何时夹了几根银丝,在秋日暖阳的映照下格外显眼,竟让这个本该意气风发、天之骄子的小仙君显现出些许萧瑟意味来。
小弟子面露错愕,“宁小仙君,你这是……”
他伸头往院内的看了眼,问宁域白,“您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的不进去呢,还有清焰师叔刚刚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都听见了。
宁域白冷着脸,“听到了。”
言罢看向他手中拎着的食盒,眉头微蹙的盯了片刻后,并未踏进小院而是转身走了,冷淡的声音漂浮在光线璀璨的空中。
“按师父说的,你将那些雪水都倒了吧。”
小弟子屈膝应道,“是。”
在徐清焰看来,此事不过是桃源峰上的小插曲,任由小弟子将雪水倒掉后便没再理会,宁域白也很识趣的接连好些天没再出现在他跟前,让他整日重复着看书消遣、吃饭睡觉、闲时在院子里逛逛的悠闲生活。
好不惬意,简直就是他梦寐以求的退休生活。
随着天气渐凉,他早早的换了件厚实衣服。
这日他正在院中清理枯黄的浆果藤蔓,将最后批熟透的浆果拿叶子裹了,收在草编的篮子里留着能多吃两日,天青色衣袍角在他屈膝的时候拖至地面,沾染了些许细碎的灰尘。
青鸟见了,喊了他声,“冰熊皮披风……”
将手中浆果小心放进篮子,徐清焰伸手将面前的枯枝□□,扔到旁边等着晒干,随口接道,“冰熊皮披风怎么了?”
青鸟从肩头蹦跶到头顶,那眼睛上下打量片刻。
似是终于确定了,“当初李观棋给你穿的那件披风,你穿着不是拖好长截在地面么,咱们都以为那是李观棋衣裳,搭徐二狗的矮个儿必然会长,现在我仔细算来,那披风尺寸若李观棋穿会短两寸。”
它拿爪子轻轻戳戳徐清焰的肩,下了结论。
“那件披风,本身就是给你量身定做的。”
徐清焰略愣,“给我的?”
青鸟信心十足,“对,相信我,我对这些数据最敏感不过,绝对不可能算错的,那披风必定是专程给你做的,或许……是怕你在无边渡口之战中受伤,靠自己扛不住忘情宗的风雪,才特意去猎杀的极地冰熊。”
徐清焰垂头看向自己手掌,陷入了沉思。
青鸟还在继续叭叭,“啧啧,看到冰熊皮披风,就该知道李观棋送到忘情宗的,该是多好的东西,可惜竟被人半途截了去!”
“简直越想越气,恨不得打爆他们的头!”
“徐清焰,喂,hello?你在听吗……”
徐清焰听见了,也再没了收拾院子的悠闲心思。
拎着篮子在旁边的石桌前坐了,恰巧小弟子拎着送饭的食盒进门,脚步匆忙的走过来,神色略慌乱的跟他赔罪,“师叔莫怪,丹峰来了两位没递拜帖的客人,饭堂要准备筵席一时有些忙乱,因此耽搁了……”
徐清焰摇头,“无妨。”
他早已经辟谷多年,每日饮食不过是贪口腹之欲,也不是因肚子饿,多等个把时辰、或者不吃都无所谓,何况小弟子只迟了两炷香时间。
不主动提及他甚至都没怎么察觉到。
知晓他脾气好不会跟自己计较,小弟子也不敢怠慢,赶紧手忙脚乱的开始摆饭,菜式相对简单,有些偏南方水乡的清淡口味,离他们忘情宗倒是挺远的地界,徐清焰拨弄着手边的鲜艳浆果。
随口问道,“是何处的道友上丹峰求药?”
忘情宗的丹峰虽只被称作峰,比旁的以丹药立宗、全是医修丹修的宗门也不差什么,常有生病或者受伤的人前来求药就医。
只是没有南边那么远的。
仙盟中有名有姓、擅长疑难杂症的医修不少,他们丹峰的医修们虽然不差,却也没有能让人横跨数十万里,来找他们寻医求药的本事。
见他问话,小弟子停了手中摆饭的动作。
站在旁边恭敬答道,“是揽月城的那位新城主,带着他弟弟来求丹峰峰主诊治,听闻那位小少爷是天生哑疾,口不能言,揽月城主带他走了很多地方,看了许多明医也没能治愈,特意来咱们忘情宗碰碰运气。”
说着忍不住面露惋惜。
那位小少爷生得可真好,跟画里仙童似的。
可惜……居然不能开口说话。
青鸟在徐清焰头顶“嘶”了声,“李观棋……”
黑亮豆豆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冲他大声哔哔,“他怎么会出现在忘情宗!”它就等着外头李观棋的存在,成为徐清焰出鬼蜮的动力,让徐清焰赶紧出去呢!现在倒好,鬼蜮直接将李观棋送到他们跟前来了!
徐清焰乐了,“谁让你时刻念叨他。”
这下好了,真念叨来了。
这可不就是鬼蜮的特色么。
他略笑着,跟小弟子闲聊,“既然是揽月城的贵客,想必丹峰峰主必定热情招待,让客人宾至如归。”
揽月城的客人,也确实当得起贵客二字。
毕竟坐拥好几座灵石矿脉的他们,是字面意思的“贵”不可言。
哪知小弟子闻言,却摇摇头,“没呢。”
不敢再耽搁他用饭的时辰,边动作利索的摆饭边跟他说话,“丹峰峰主昨日刚决定要闭关炼药,也未留下只字片语说有客人将至,饭堂没有任何准备才会格外忙乱,此刻峰主的两位徒弟和齐长老正陪着客呢,只是……两位客人求药的打算恐怕要落空了。”
丹峰峰主修为已达炼虚。
他说要闭关炼丹,没个十年八年的不会丹成出关,揽月城主怎么可能丢下城中事务不管,带着弟弟在忘情宗住个十年八年……怕是只能满怀期待而来,见丹峰峰主人都见不到就得败兴而归。
徐清焰嘴角的笑容淡了些。
垂眉思索了片刻,站了起来,低声叮嘱了小弟子道,“饭菜你留着自己吃罢,帮我把浆果拎到屋里放好。”小弟子还未反应过来,那道天青色的身影已经到了院外,青鸟拿翅尖戳他脖颈,“徐清焰,你干什么去……”
徐清焰抬手至眼前,看着柔光穿透指间,嘴角带着清浅笑容。
“去……英雄救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