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焰打着哈欠,躺到床上合拢眼睛。
青鸟在他肩膀头顶来回蹦跶,叽叽喳喳的问他,“你什么时候将鬼王印转移回自己身上。”
它跟徐清焰整日形影不离,怎么不知道此事。
掩在被褥里的人轻合着眉眼,不愿搭理它,青鸟撇撇嘴,“小气!你早跟我说你有鬼王印当杀手锏,我也不会担心你吵吵的你睡不着觉。”
徐清焰低声冷笑,“你也知道自己吵吵。”
他此时分明困倦得头晕眼睛疼,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胸口也不知为何凝了团散不开的郁气——受被鬼王印吞噬掉、却没消耗完的雪妖煞气影响,那团煞气里夹杂着无数人临死前爆发的负面情绪,有愤怒、绝望、惊恐、恐惧,汇聚成团在他胸口涨的生疼,让人喘不过气,随时可能爆发出来。
沉默着搁床上躺了约有半刻钟,就在青鸟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
突然翻身坐起来,披了衣衫推门往院子里走去。
青鸟迷迷瞪瞪的被他惊醒,“徐清焰,你干嘛呀。”
门口守着的侍卫见他开门出来,露在面罩外的眉眼间笼了层惊讶,“小少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我睡不着,出来吹会风。”
徐清焰平静回道,抬头看了眼夜空。
雪妖受伤后遁去的速度很快,连续落了数日的暴雪停歇,笼罩在头顶的黑沉乌云也逐渐散开,黑幕般的夜空中散落着银光闪烁的星辰。
冬日夜空黑沉高阔,显得星辰也亮的出奇。
光是仰头远远的看着,都觉得令人心情开阔。
对于此刻胸口被无数烦躁不堪堵得慌的徐清焰而言,却只能勉强冷静,还远远不够,青鸟被室外呼啸着的冷风吹走了睡意,跟着他的动作看了眼星子遍布的夜空。
小声问他,“徐清焰,你想到了归墟荒原么。”
归墟荒原地势开阔,方圆数千公里内皆无人烟。
却是赏夜色看星星的绝佳位置,当年他留守在归墟荒原边缘的时候,就经常躺在房顶喝着自己酿的酒、看头顶繁复璀璨的星空,好不悠闲自在。
冰凉夜风拂面而过,冷寂的夜色中仅剩呼吸声。
徐清焰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仰着头安静的看了会星空,转头跟守在旁边的侍卫吩咐,“你去告诉栎阳城主雪妖逃遁之事,看栎阳城可有需要帮衬的地方,跟着搭把手。”
雪妖虽逃遁远离,栎阳城的事却还没完结。
毕竟栎阳有半数的人都在这场妖雪中或死或伤,冰雪化净后要怎么去处理尸体、安置那些受伤的人,也是场极耗费时间和精力的事。
说完略微想了下,“把徐坦也带上去帮忙。”
栎阳城主给他的印象很不错,作为城主对自己臣民足够负责,手段也不差——虽然有佩剑侍卫从旁协助,但只半日功夫便从满覆冰雪、道路被封的城中搜罗出数千斤桃木和盐来,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徐坦年龄尚小,还没见过什么大场面。
趁此机会多少能从栎阳城主身上学些东西,至于能学到多少就看小胖墩自己的悟性了,他是希望小胖墩能多看多学,也不指望能再出个李观棋这种天才,至少以后能独自行走不被人坑了欺负才行。
侍卫抱拳应是,径自去找徐坦。
小胖墩跟着他们满栎阳城撒了半夜的盐沫,只累得腰酸背痛、四肢酸软,被夜里呼呼倒刮的寒风吹得脸颊生疼,刚完成任务回来躺到软绵绵的床上,还没等睡着呢就又被侍卫从被窝里拎出来。
皱着胖脸敢怒不敢言,跟着出门抬尸体去。
城主府里灯火通明,能睡着的人几乎没有。
报信的侍卫刚离开不久,即使隔着重重院墙,徐清焰也能听到外面传来阵阵突然爆发出来的哭喊声——在这场暴雪中死去的人太多,侥幸活下来的也都处于种紧绷,即将被恐惧和绝望支配压垮的状态。
随时都提心吊胆,生怕自己会跟着丢了性命。
不敢轻易动作,不敢用力喘气。
不敢哭也不敢笑,只剩下逐渐麻木、谨小慎微和战战兢兢,如今自天空落下,沾之必死的妖雪肉眼可见停了,地面堆砌封住道路的积雪也化了干净,还有仙长专程过去通知他们雪妖已经离开栎阳城。
压在头顶的丧命威胁没了,他们才敢发泄出来。
有哭的,有笑的。
有状似疯狂冲出家门大吼大叫,手舞足蹈的。
有庆幸自己终于撑到了雪妖伏诛逃遁,从雪灾中捡了条命活下来的,也有人抱着妻儿的尸体嘶声哭嚎,哀叹他们的命怎么那么不好,竟没能撑到仙长们到来就先死了。
可谓人间百态,应有尽有。
徐清焰正值满心愤懑,最听不得这些大起大落的情绪,本就不愿意面对处理这些,才会叫佩剑侍卫去告知栎阳城主,独自站在院子里吹着凉风听了片刻,堵在胸口的烦躁郁气不降反升,干脆皱着眉头转身回了马车里,不再去关注城主府里的事。
马车四壁镌刻着隔音阵法,能阻绝外界的声音。
进了车内,耳边便变得清净。
他绕过被用作读书休憩的外间,掀开帘子进去。
李观棋仍保持着他下车时的模样睡着,眉眼紧闭,并没有要醒来的迹象,脸色却比之前好得太多,不再惨白一片,毫无血色,应当是神魂损伤在丹药和沉睡的作用下得到治疗。
也是奇怪,看到这人的瞬间,徐清焰那堵满胸口的郁气自己便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温和柔软、犹如笼罩在暖阳中情绪盈满心头。
整个人都摆脱了烦躁郁闷,变得平和安静。
“你可真能干呀,李观棋。”
跟颗灵丹妙药似的。
他轻轻笑着,坐在床边盯着李观棋看了会,越看越舍不得移开目光,越看越觉得哪哪都契合自己心意,一时竟有些庆幸有这么个人在。
——也希望这人能一直都在。
左右无事,干脆踢了鞋子上床。
在旁边空位置躺下来,分过来半截被子盖好,抬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完美睡颜,伸手揪了半截衣袖过攥在手里,低低的道了举,“好梦。”
闭着眼睛,很快便陷入黑沉香甜的睡梦中。
见他不过几息便呼吸悠长,状似睡着,青鸟觉得有点假,伸出翅膀戳了戳他的脸颊,“徐清焰?这么快就睡着了吗?”
戳了两下未见回应,轻轻啧了两声,“真快。”
自己也跟着趴在肩头,将头埋进翅膀休憩。
徐清焰是被青鸟拿翅膀戳醒的。
伴随着其惯不停歇的聒噪,“醒醒!徐清焰,快醒醒的,天都亮了,再不醒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哎唷我去,你咋这么能睡!”
“叮叮当,叮叮当,起床起床啦!”
徐清焰懒得搭理,充耳不闻翻身准备继续睡,却在不经意间扯动手中攥着的衣角,连带着将片温热厚实的胸膛扯着压了过来。
是还在昏睡中的李观棋!
瞌睡当即就被吓醒。
徐清焰猛地睁开眼睛,想去查看是否影响到李观棋休养,睁开眼便对上双映着温润春水、蕴含着浅淡笑意的眼睛。
心中略惊,脱口而出,“你、你醒啦?!”
“嗯,醒了。”
李观棋嘴角噙着笑意,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
归功于他半梦半醒扯的那一把,李观棋此刻离他的距离不到半掌,温和悠长的呼吸清晰可闻,他甚至还能感觉到呼吸扫过脸颊时的轻微力度,跟那专注的目光交织成中能人迷醉心痒的气氛。
徐清焰被看得脸颊微热,心跳加速。
想稍微拉远点距离,未等动作便看到手中攥着的衣角,慌忙跟被烫了手似的,赶紧扔开去,避开视线不敢去看李观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现在感觉可好,还难受不难受。”
“尚有些头晕,没什么大碍。”
李观棋见不得他窘迫为难,略微垂着眉眼,不动声色的收回衣角,轻描淡写的下了床,拉开至他感觉自在的距离,“我共睡了几日,咱们此时身在何地。”
没了那令人脸红的注视,徐清焰要自在许多。
——自在的同时,心里竟隐隐有些失落,他赶紧摇头将这种奇怪的思绪甩掉,将他们路遇雪妖、如何将其引至栎阳,再利用鬼王印将其击伤的事说了遍,略去了雪妖是以白潇潇面目出现,推测白潇潇已经死于雪妖手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