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诸装傻道“柳妈妈何出此言”
柳婆子说道“方才郎君吩咐老奴收拾一间屋子出来,就在我与纪娘子住的院儿里。”
许诸“哦”一声,忽悠道“多半是给郑妈妈备的。”
柳婆子愣住,郑氏是夫人房里的人,难不成自家主子要讨过来
她一时觉着奇怪,却也说不出什么来,便没再继续追问。
翌日晨钟声还未响起顾清玄就起了,时下冬日天气寒冷,柳婆子和纪氏过来伺候他洗漱。
顾清玄还有些困乏,用冷水洗面醒了醒,精神才好了些。
他连日来奔波回京,又马不停蹄上值,委实劳累。
纪氏边替他穿章服,边对一旁的许诸说道“郎君公务繁忙,许诸你得仔细照料着些。”
许诸应声是。
因着顾清玄房里没有女主人打理,故而顾老夫人把纪氏调过来主事。
她三十出头的年纪,夫妻俩都在府里当差,行事稳妥细心,很得顾老夫人器重。来这边说话极有分量,领的月例也是从顾老夫人那里出。
顾清玄正好衣冠,前往偏厅用早食。
这时天色已经蒙蒙发亮。
侯府数十亩地的面积,从永微园到正门也要走好一会儿。
许诸在前面提着灯笼引路,顾清玄披着斗篷前行,路上的仆人遇到他们,皆要躬身行礼。
主仆行到正门,侯府的马车早就等在那儿了。
马夫取下杌凳放好,许诸搀扶顾清玄上马车,待他坐稳后,许诸才坐到马夫身旁,马夫御马前往皇城。
天色大亮时顾家的马车才抵达皇城外墙门崇阳门。
经过禁军查验鱼符,搜身确保他们没带利器后,才放马车进入。
到了宣化门,又一拨禁军查验身份,这次马车不能入内了,连许诸都不可跟随。
顾清玄取下斗篷,许诸忙上前接过,他独自进入内皇城。
一名内侍早就在那里候着了,见他进来,朝他行礼道“顾舍人。”
顾清玄颔首。
内侍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他前往崇和殿。
崇和殿是圣人平日里处理政务的地方,待他们抵达时,见一名女郎伏跪在殿外,守在门口的内侍总管何公公面露难色。
见顾清玄前来,何公公笑脸相迎,上前行礼道“顾舍人来了。”
顾清玄回礼,用余光瞥了一眼伏跪在地上的女人。
何公公左右为难,对那女人道“贵妃娘娘且回罢,陛下已经说过不见了。”
姜贵妃视若无睹,只坚持伏跪求见。
何公公叹了口气,进去替顾清玄通报。
不一会儿他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顾清玄撩袍走入殿内,大门缓缓关上。
当今天子正值壮年,穿了一袭赤黄常服,头戴幞头,腰束九环带,脚蹬靴,从桌案前走出。
顾清玄行跪拜礼。
圣人李越忙上前搀扶他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文嘉这些日一路奔忙,辛苦了。”
顾清玄应道“能为陛下分忧,臣不辛苦。”
李越心情大好,私底下对他甚是亲近,拉住他的手腕道“你过来瞧瞧,三司会审的案子。”
顾清玄欲言又止道“臣进殿时见到外头的”
李越不耐打断,“甭管她,自家兄长作死,她也跟着作死,惹得朕不痛快。”
顾清玄闭嘴不语。
君臣就京城里的姜斌案议起。
顾清玄把在常州受贿的账目呈上,尽数上交,洗干净自己的手,并主动陈情他捉拿黄刺史失手误伤的事。
李越并未追究。
一个贪腐的中州刺史而已,死了就死了。
这回的私盐案捅出来数千万两的贪腐,波及朝廷官员数十人,常州那边已经抄家好多个了,甚至连其他州地的都被牵连进来。
李越早有心理准备,却没料到篓子捅得这么大。
现在顾清玄回来,姜斌的案子交由三司会审,他则陪审。
两人在殿内细说了许久,顾清玄才得了半天假休息,明日正常上值,去御史台辅助办案。
他出来时殿外的姜贵妃已经离开了,何公公亲自送他一程。
路上顾清玄问道“我离京的这些日,京里头可有事发生”
何公公应道“不曾有。”停顿片刻,“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清玄“何总管但说无妨。”
何公公压低声音道“前阵子姜家被陛下查办时,老奴在皇后娘娘的宫里头听到她同陛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皇后娘娘同陛下说顾舍人有大才,且样貌身段上佳,就算是尚公主都使得。”
顾清玄沉默。
何公公意味深长道“我朝有规定,驸马是不可握权的,娘娘说顾舍人有芝兰玉树之才,若是做了驸马倒是大材小用了,只能惋惜。”
顾清玄顿住身形看他。
何公公与他对视,“顾舍人是聪明人,应明白娘娘的良苦用心。”
顾清玄“嗯”了一声,从袖袋里取出金锞子塞进他手里,“有劳了。”
何公公不动声色接下,“老奴就送顾舍人到这儿了。”
顾清玄点头,“且回罢。”
何公公退了回去。
顾清玄站在甬道里看他走远的背影,两旁的红墙阻隔了外面的天地,好似夹缝求生的一条缝隙。
他背着手站在那缝隙中,喉咙里发出轻哼,若有所思地离去了。
行至通威门时,一名内侍忽地上前来,说贵人有请。
顾清玄斜睨他,不用猜也知道是何人有请。
果不出所料,跟随内侍走到转角处,便见到姜贵妃面色不虞。
顾清玄行礼。
姜贵妃恨声道“我兄长与你顾家井水不犯河水,何故与他过不去”
顾清玄心中嗤笑,到底是妇人见识短浅,回道“娘娘言重了,臣只是奉命行事,陛下的刀指向哪里,臣便砍向哪里。”
此话一出,姜贵妃面色煞白,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顾清玄躬身道“若娘娘没有其他吩咐,臣便回了。”
姜贵妃失魂落魄地做了个手势,顾清玄转身离去。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绯色在宫墙间行走,长身鹤立,仪态风流。
纵使是游走在权贵的缝隙里,也能如鱼得水。